周副省長走後的第二天。
財政廳老錢的電話就打了過來,語氣比上次熱絡了不少,「祁省長,那三千萬的事我這邊理順了,下周三之前能撥到黔北縣帳戶上,您看這個時間行不行?」
祁同偉靠在椅背上,「行,錢廳長辦事我放心,不過有個小要求,這筆錢撥下去之後,縣裡每季度要向省財政廳和省政府各報一份資金使用明細,公開透明,對誰都好。」
老錢在那邊連聲應了,又補了一句,「祁省長,之前那段時間是我不對,周省長那邊……您多擔待。」
祁同偉笑了一聲,「過去的事兒不提了,好好把項目推起來比什麼都強。」
掛了電話之後,祁同偉心裡那根弦鬆了大半,財政廳的錢一到位,黔北那邊就能正式動起來了。
祁同偉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那棵桂花樹,葉子已經落了大半,枝頭還掛著幾朵半枯的花。
冬天要來了,但春天也不遠了。
當天下午,老馬把老孟那邊發來的投資可行性報告列印出來送進了祁同偉辦公室。
厚厚一摞,前面是技術分析,後面是財務測算,中間夾著幾頁設備選型方案和施工計劃。
祁同偉花了將近一個半小時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又用紅筆在幾處關鍵數據邊上做了批註。
然後給老馬打了電話,「報告我看完了,大體沒問題,有一處設備選型的參數跟我了解的市場行情不太吻合,你跟老孟那邊再確認一下,另外,回復他一句話,報告通過,可以走下一步程序了。」
老馬在電話那頭應了一聲,頓了頓又問,「老祁,要不要搞個簽約儀式?場面熱鬧一點,也讓省里那些人看看動靜。」
祁同偉想了一下,「簽約儀式是要搞,但不要搞太早,等資金到位、設備進場、施工隊伍敲定了再辦,到時候簽約就是真簽約,不是作秀,時間定在明年初,開春的時候,熱熱鬧鬧的辦一場。」
老馬說了句好,就掛了電話去辦了。
老馬也知道,事以密成,把事兒都準備好了再放消息,比提前空放消息穩妥的多。
東西都準備好了,心裡有底。
提前說,不確定性太大了,祁同偉現在是常務副省長,他說出去的話是可以代表省政府的。
更何況,輕諾者必寡信,穩妥點好。
接下來的日子,祁同偉把精力分成了兩半,一半盯著黔北那邊的籌備進度,周縣長每天發一份簡報過來。
事無巨細,從土地平整到環評審批到工人招募,條條有記錄。
另一半則是在省政府的日常工作中逐漸建立自己的節奏和權威,自己這個常務副省長該樹立威嚴了,不能讓他們因為自己年輕而看輕自己。
祁同偉讓辦公廳把幾個主要廳局的周報匯總到他這裡過目,每周五下午固定開一個分管部門的協調會,雷打不動。
幾周下來,底下的人漸漸摸清了祁同偉的路數,這位新來的常務副省長話不多,但要求明確,不喜歡聽空話套話,匯報工作拿數據說話最管用。
年底的某天。
祁同偉批完最後一份文件準備下班的時候,手機響了,是周副省長打來的。
祁同偉接起來,對面的聲音比之前柔和了不少,「祁省長,你那份工期表我仔細看了,排得挺緊,但節奏是合理的。
我這裡有幾個工業口子上的老熟人,做磷礦加工設備的,價格比外面便宜兩成,要不要介紹給你認識一下?」
祁同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敢情好,周省長你費心了,明天我讓老馬跟你那邊對接。」
周副省長嗯了一聲,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祁省長,上次的事,是我太謹慎了,你別往心裡去。」
「周省長,我早說了,過去的事不提了,往後咱們把項目干好,比什麼都強。」
掛了電話之後,祁同偉站在辦公室門口,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周副省長主動遞過來的這根橄欖枝,自己接了,不是因為自己需要那兩成的設備差價,而是因為這個動作本身代表著一種姿態。
老周願意往前邁一步,自己也願意接住這一步,班子裡的關係,有時候就是這麼微妙,你退一步我進一步,互相給台階,慢慢的就能走到同一條路上。
這就是政治,政治是妥協的藝術。
剛過元旦,黔北那邊傳來消息:土地平整全部完成,環評報告通過了省環保廳的審批,第一批施工材料和臨時板房已經運進園區。
周縣長在電話里聲音帶著壓不住的高興,「祁省長,萬事俱備,就差設備進場了!」
周縣長是真高興啊,這事兒辦成了,自己仕途就看到了光明。
下一步接任縣委書記是板上釘釘的。
到時候在縣委書記任上,鞏固好成功,自己說不定就能當上副市長!
要是能當副市長,那下一步就是常務副市長、專職副書記、市長、市委書記、副省長……
這事兒辦好了,眼前起碼副廳級有望!
祁同偉拿著手機靠在辦公椅上,笑著說,「設備的事你別操心,老孟那邊元旦後發運,春節前安裝調試完,年後就能試產,你現在的任務是,把工人的培訓抓好,別到時候設備進了廠,沒人會開。」
周縣長在那邊連聲保證,「祁省長放心,人我已經培訓了一個多月了,都在等著大幹一場!」
這事關自己仕途,自己可比任何人都上心。
掛了電話之後,祁同偉看了看檯曆,元旦之後緊跟著就是春節,春節過後就是開春。
開春的時候簽約儀式一辦,黔北的磷礦加工項目就算是正式對外亮相了。
現在祁同偉腦海里已經能想像出那個畫面了,產業園裡嶄新的設備運轉著,運礦的卡車進進出出,工人在流水線上忙碌,那些閒置了三年的廠房終於發出了該有的聲音。
晚上回到宿舍,祁同偉難得給自己做了一頓飯,炒了兩個菜,開了一瓶啤酒,坐在餐桌前,就著窗外的夜色,慢慢吃慢慢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