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懷遠那句這不是你過度干涉的理由一出口,會議室里的空氣跟凝固了似的。
幾個常委端著茶杯的手都停在半空,眼睛在祁同偉和鄭懷遠之間來回掃,常務副省長和專職副書記這是要掐架啊。
祁同偉沒急著接話,先笑了一聲,「鄭副書記,我問您一個問題,臨溪縣交通局把省交通廳的批覆文件鎖了八天,這事您知道嗎?」
鄭懷遠眉頭皺了一下,「這個……我聽說過。」
「您聽說過了,那您管了嗎?」祁同偉又問。
鄭懷遠臉色變了,「同偉同志,你這話什麼意思?」
祁同偉語氣不急不緩,「我沒什麼意思,我就是想問,一個省交通廳的批覆,白紙黑字寫著調整方案就兩條——出口東移兩百米,連接線加寬三米。
就這麼兩句話的事,臨溪縣交通局敢鎖八天,八天!您說省里管得太細,那這八天裡,地市在幹什麼?縣裡在幹什麼?
他們但凡自己盯一盯,用得著我一個常務副省長親自打電話督辦?
一省幾千萬老百姓經濟飯碗在我的肩上擔著,我這個常務副省長很閒嗎?天天去干預下面?」
「這……」鄭懷遠嘴張了張,祁同偉沒給他插話的機會。
祁同偉繼續說,「還有黔陽那個楊副市長,企業把材料遞到省委,說要撤資,我晚上七點殺到黔陽市政府會議室!
一屋子人開著黨組會,念材料念了兩個小時,一個拍板的都沒有。
鄭副書記,您說調動地市積極性,我舉雙手贊成,可積極性在哪?您給我指出來,我立馬放手。」
鄭懷遠臉色鐵青,手指頭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同偉同志,你不要把個別現象當成普遍問題,基層有基層的難處,你不能因為一兩個幹部不作為,就把整個地市都否定了。你這個態度,本身就有問題。」
祁同偉身子往前傾了傾,「我態度有問題?鄭副書記,我態度有沒有問題,得看結果!
十二個項目,我接手的時候是什麼樣?
簽了約沒人管,企業來了沒人接,材料報了沒人批!
我盯了三個月,現在投產三個,主體完工四個,剩下五個按節點推進,這叫有問題?
那我想請教鄭副書記,什麼才叫沒問題?是不是像以前那樣,簽一堆框架協議,年底一統計,落地率不到兩成,那才叫沒問題?
這不叫沒問題,這叫某人尸位素餐!這叫懶政!這叫不作為!這叫老百姓的高粱米白吃了!這叫有人白吃乾飯!」
祁同偉直接在常委會上拍了桌子,指著鄭副書記鼻子罵。
一個個帽子扣下來,一眾常委聽得唏噓不已,
鄭懷遠被這話噎了一下,但到底是老資歷,穩得住,「同偉同志,我說的是工作方法問題,你跟我扯結果,好,那我也跟你談談結果。
你分走了全省三分之一的用地指標,其他地市排著隊等米下鍋。
你分走了財政補貼的大頭,其他項目拿什麼?你一個黔南吃飽了,其他地市餓著肚子,這叫沒問題?」
這話一出口,幾個地市出身的常委眼神都動了,祁同偉心裡冷笑,鄭懷遠終於把真話說出來了。
他不是替楊副市長出頭,他是替那幾個地市出頭。
用地指標和財政補貼才是真正的奶酪!
祁同偉站起來,走到會議桌旁邊的白板前,拿起筆唰唰畫了幾條線,「你終於說到點子上了,用地指標,全省今年一共多少?四萬八千畝。
黔南十二個項目占了多少?一萬六千畝,聽著是不少,占了三分之一。
可您知道這一萬六千畝能產出多少嗎?二十個億!
明年全省預計新增稅收里,黔南這十二個項目貢獻二十個億,二十個億是什麼概念?
一個縣,我用一萬六千畝換二十個億,這筆帳誰不會算?
再說財政補貼,黔南這批項目拿的補貼,加起來不到八千萬,八千萬換二十個億的稅收,這買賣虧嗎?虧嗎!」
「這好像是賺啊。」王省長點了點頭說。
白板筆往桌上一拍,祁同偉轉過身,「鄭副書記,您替其他地市鳴不平,我理解,可您想過沒有,其他地市的指標為什麼用不出去?因為項目落不了地!
我給了他們政策,給了他們指標,給了他們名單,他們自己對接不上、服務不好、留不住人。
這怪誰?怪我祁同偉把企業引到黔南來了?怪我祁同偉把項目盯落地了?」
鄭懷遠臉色已經沉得能滴水了,但他還是壓著性子說,「同偉同志,你這話就有點不講理了,地市有地市的節奏,你不能拿黔南一個地方的標準去要求全省。
每個地市情況不一樣,基礎不一樣,你這種搞法,說白了就是拔苗助長!」
祁同偉笑了一聲,但笑意沒到眼底,「拔苗助長?鄭副書記,我給您講個事,臨溪縣那個物流園,王賀被我逼著去重慶找何老闆,在人家公司門口等了一整天。
何老闆最後見了他一面,方案批了幾條意見,現在方案改完了,何老闆下周來簽合同。
您說這是拔苗助長?那我問您,要是我不逼他,他這輩子會主動去重慶嗎?」
鄭懷遠沒接話,「這……」
祁同偉接著說,「王賀這個人,您了解,我也了解,踏實、本分、聽話,但就是不會主動謀事。
以前省里布置什麼他幹什麼,多一步都不走,這種幹部,您說他不好嗎?
他沒犯錯,也沒違紀,可他耽誤的是時間,耽誤的是項目,耽誤的是老百姓的口袋。
您說省里管得細,那我問您,省里不管,誰管?地市自己管?地市管了,三年五年這個物流園還是空地一片。」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嗡嗡聲。
省委書記這時候開口了,「懷遠同志,我提醒你一句,黔南這個落地責任清單,當初是在集體研究通過的。
你如果有不同意見,可以正式提請省政府黨組會複議,但在省委常委會上拿這個說事,不太合適。」
這話已經很重了,等於當面說鄭懷遠你找錯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