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一早。
祁同偉帶著老馬和高小琴，輕車簡從去了黔東，沒有提前通知具體行程。
車上了高速，老馬在副駕駛回頭問，「同偉，你這次去黔東，真不跟市委那邊打招呼？」
祁同偉靠在后座閉著眼，「打什麼招呼？打了招呼，看到的就是他們想讓我看的東西。
我就是要突擊檢查，才能看到真面目。
要是讓他們知道我具體先去哪，恐怕他們早就安排好了演員。
我就是要打亂他們的部署，上回孫總那個廠子，我提前一晚上去，看到的是燈火通明的車間。
要是第二天早上到，看到的就是整理好的展板和鼓掌的員工，兩種效果，你選哪個？」
老馬笑了笑，沒再說什麼。
黔東鋁加工園區在黔東市郊，規劃面積不小，但車開進去的時候，祁同偉隔著車窗就皺了眉頭。
園區主幹道倒是修得挺寬，但兩邊能看到的地塊，一半以上還是荒地，只有零星幾個廠房，其中一個還只搭了鋼架，圍擋上的項目名稱已經褪了色。
車停在一個建成投產的鋁型材廠門口，祁同偉沒讓人提前聯繫，直接進了廠區。
廠子裡冷冷清清的，車間裡兩條生產線，只開了一條，另一條上蒙著塑料布。
工人倒是穿著工裝，但坐在那兒刷手機，看到祁同偉一行人進來，慌慌張張站起來。
「你……你好，你們找誰？」
祁同偉問了一句，「你們老闆在嗎？」
工人搖了搖頭，「老闆出差了，這邊就一個生產經理。」
「生產經理呢？」老馬問。
「今天沒來。」工人回答。
祁同偉點點頭，「行，那我自己看。」
「不是，你們幹什麼的？生產重地，閒人免進！」工人伸手阻攔。
高小琴站出來道，「這位是省政府常務副省長，祁省長來調研，市里難道沒接到省里通知？」
工人臉上血色瞬間煞白，「四不兩直？」
祁同偉直接帶人繞過了他，進了車間。
工人趕緊打電話聯繫經理，這大領導不講武德，直接竄到下面來了！
調研怎麼會直接來這裡？這個不是啥項目標杆啊，這回來的領導還不按常理出牌？
祁同偉帶著人在車間裡轉了一圈，出來之後跟老馬說，「記一下，黔東鋁加工園區，建成投產項目三個，實際正常生產的一個，其餘兩個，一個是半拉子工程，一個是投產即停產。」
老馬拿筆記下，壓著聲音問，「那個十八個億的新項目，還看嗎？實際工程都這樣，那個面子工程我估計更不咋樣。」
祁同偉說，「看，來都來了。」
……
祁同偉坐車剛離開，這個廠的經理才坐車匆匆趕來，就差兩三分鐘的時間！
經理一來忙問，「祁省長在哪裡？在哪？」
「經理，剛走！祁省長他們已經走了，但是走的時候，臉色陰沉得嚇人。」工人咽了咽口水。
經理聽到這話，頓覺一陣天旋地轉。
兩眼一黑，竟直接向後倒了下去，得虧工人手快，趕緊扶住了，然後掐人中。
不過祁同偉倒是不知道這事兒。
祁同偉的車開到園區管委會，管委會主任姓吳，接到門口保安電話才知道祁同偉來了。
鞋都跑掉一隻，氣喘吁吁迎出來，「祁省長，您怎麼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們好準備準備……」
祁同偉擺擺手，「準備什麼？我就看看，你把那個鋁加工項目的材料拿給我，就是報省里申請明年重點指標的那個。」
吳主任臉色明顯僵了一下，但還是趕緊讓人去拿。
材料拿過來，祁同偉翻了翻，跟報省里的版本一模一樣，連項目地塊上的青苗補償明細都是複製粘貼的模板，上面寫的村名跟實際地塊所在的村名都對不上。
祁同偉把材料往桌上一擱，「吳主任，這份材料你看過沒有？」
吳主任額頭冒汗，「祁省長，這個……具體是投資方做的，我們主要是協助……」
「協助？你們管委會是項目第一道關，材料報上來你們連看都不看就往上轉？這裡面的環評是前年的，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這個項目如果現在開工，環保標準按前年的執行，到時候被中央環保督察查出來，是你擔責還是我擔責？」
祁同偉直接把文件拍在他的臉上了。
吳主任說不出話了，「我……我……祁省長，這個……」
祁同偉也沒再追他，轉頭跟老馬說，「你讓發改委那邊查一下，這個項目的投資方是真有實力還是來圈地的。
材料糊弄成這樣，管委會連改都沒改就往上報，背後要是沒人打招呼，我不信他們敢！」
祁同偉心裡已經有了猜測了，鄭懷遠前腳來黔東調研黨建，後腳這個項目就報到省里，這是投石問路！
他想看看我祁同偉到底什麼反應，是硬頂回去，還是捏著鼻子認了。
我要是認了，他下一步就能讓更多地市有樣學樣，都拿這種爛材料來糊弄我，我要是頂回去，他正好借題發揮，說自己打壓地市積極性。
老馬應聲，「好的，祁省長。」
祁同偉補充道，「回去之後，先把這個項目壓著，不批也不退，就掛在發改委，然後你讓辦公廳那邊把黔東近三年所有重點項目的落地情況調出來。
尤其是鄭懷遠在黔東當市委書記那幾年簽的約、批的地、落的項目，全部查一遍。
我要看看，到底是黔東底子差，還是黔東被人當成了自留地。」
自己倒要看看，他鄭懷遠到底為什麼替黔東出頭！他要是真關心黔東發展，當年他在黔東當書記的時候怎麼沒把鋁加工園區搞起來？
現在跑來調研黨建，說穿了，不就是想用黔東當棋子，把我架在火上烤嗎？
「祁省長，您息怒，這件事情……」吳主任冷汗直流，想要解釋。
祁同偉抬手打斷，怒極反笑，「我現在不想聽解釋，吳主任，你們這個市經濟抓得好，很好！讓你們市長到省政府來找我，我等著他！你就告訴他，我祁同偉要向他好好學學經驗，取取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