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在電話這頭沉默了幾秒，腦子裡轉了好幾個彎。
自己這前腳走，他後腳就去黔東，說是調研黨建，實際上沖什麼來的，明擺著。
周德明頂住了，但鄭懷遠是省委副書記，他要是三番五次往黔東跑，周德明扛得住一次兩次，扛得住三次四次嗎？
祁同偉壓低聲音，「老馬，你聽我說，第一，你讓周德明把鄭懷遠每次去黔東的時間、地點、談話內容、問的問題，全部記下來，不寫材料，就自己記本子上。
第二，你告訴周德明，鄭懷遠再去，他該怎麼匯報怎麼匯報，但涉及園區整治的具體決策，必須報王省長。
第三，你在省里盯著點，看鄭懷遠最近跟哪些地市的人走得近，有什麼風吹草動，隨時告訴我。」
老馬在那頭應下了，「行，我記下了，不過同偉，你在黨校那邊，方便接電話嗎？」
「方便，晚上七點以後都能打，白天上課，不接。」祁同偉說。
老馬哦哦了一聲，「明白了，你安心學習，這邊的事我盯著。」
掛了電話，祁同偉在窗前站了會，拿起手機給王省長發了條簡訊——省長，我在黨校安頓好了，黔東那邊，鄭副書記已經去了，周德明按規矩匯報了，具體情況老馬在盯著，您那邊有什麼需要我配合的，隨時吩咐。
王省長回得很快——知道了，你安心學習，這邊有我。
祁同偉把手機放下，開始收拾箱子裡的東西，衣服掛進柜子，洗漱用品擺到架子上。
最後把那份落地責任清單拿出來，放在書桌最顯眼的地方。
清單的封面已經被翻得有點毛了，裡面每一頁都寫滿了批註，紅筆藍筆黑筆密密麻麻的。
祁同偉坐在書桌前，趴在書桌上閉了會兒眼，打算小憩一會。
還沒睡著呢，手機又響了一聲。
祁同偉拿起來看，是周德明發來的簡訊：祁省長，鄭副書記今天又來黔東了，這次沒找我，直接去了園區管委會，跟吳主任聊了半個小時，吳主任事後跟我說，鄭副書記問了鋁業資產重組項目的進展，還問了新投資方的背景，我都記下來了。
祁同偉看完簡訊，回了五個字：知道了，注意。
發完簡訊，祁同偉把手機擱在桌上，也沒有了小憩的心思了，心裡有事兒，也睡不著了。
祁同偉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風景，鄭懷遠這是打定主意要往黔東伸手了。
周德明他找過了，吳主任也找過了，下一步是不是要找分管副市長？找發改委？找財政局？
他在黔東那些年的人脈還在，一個一個找下去，總有人扛不住壓力。
但好在自己離開之前已經做好了周密安排，他以為自己離開後就有漏洞可以鑽，那他是想多了。
園區整治的方案已經上了省委常委會，王省長盯著，秦書記那邊有監督機制，周德明本子上記著每一筆。
鄭懷遠再怎麼找，也只能問情況、聽匯報，他動不了盤子。
只要盤子不動，下面的人怎麼匯報都翻不了天！
……
接下來的日子，祁同偉在黨校的生活很規律。
早上六點半起床，七點吃早飯，八點上課，課程排得滿——宏觀經濟、區域發展、產業政策、黨的建設，每一門都是祁同偉需要補足的。
祁同偉聽得認真，筆記記得也細。
課間休息的時候，別的學員湊在一起聊天，他多數時候在翻材料，偶爾跟幾個來自其他省的幹部聊幾句。
有一個來自浙省的學員，姓周，是分管經濟工作的副省長，也是搞招商出身的。
祁同偉和他課間聊了幾次，越聊越投機。
周副省長跟祁同偉說，「祁省長，你那個落地責任清單的做法很好，我打算回去就跟我們省長匯報了，也照著學學，推廣開來。」
祁同偉笑了笑，「學可以，但不能照搬，我們黔南底子薄，幹部隊伍參差不齊，才需要這種強督辦的機制，你們浙省那邊幹部素質高，可能不用這麼細。」
周副省長搖了搖頭，「素質高不高是另一回事，關鍵是責任心，你這套東西，說白了就是把責任心變成硬約束。
誰沒責任心，清單上白紙黑字寫著，賴不掉，這個思路我們那邊確實缺。」
兩個人聊到晚上，祁同偉回到宿舍，翻開筆記本，把周副省長說的那些浙江經驗記了下來。
產業基金怎麼運作、園區怎麼市場化管理、招商隊伍怎麼專業化培養。
這些東西，祁同偉打算回去之後跟黔南的實際結合起來，用到明年招商會上，一次次學習，一次次進部嘛。
日子一天天過，祁同偉白天上課，晚上接電話、看材料、批清單。
老馬隔三差五給他打電話，匯報黔南和黔東的情況。
臨溪的物流園開工了，何老闆的火鍋底料項目主體立起來了，趙敏的合作社新簽了八十多戶，吳老闆的技術員已經駐村了。
黔東那邊，周德明按時間表推進，兩個該清的項目已經進入了司法清算程序，半拉子工程的接盤方也敲定了。
但鄭懷遠也沒閒著。
老馬說，「鄭懷遠最近又去了兩次黔東，每次都是調研黨建，但每次都要問園區整治的進度。
周德明按規矩匯報，不遮掩也不多說。
吳主任那邊，鄭懷遠也找過，但吳主任被你那回拍桌子拍怕了，現在什麼事都往周德明那兒推，自己不敢做主。」
祁同偉聽完，跟老馬說，「吳主任這個人，你不用管他，他膽小，但膽小的人有膽小人的好處，他不敢亂來，你盯住周德明就行，只要周德明不亂，黔東就亂不了。」
黨校第二個月。
中組部來了一次人，跟幾個學員談了話，祁同偉也被叫去談了二十多分鐘。
談完出來，祁同偉心裡有數了，這次學習結束之後，省委說的重擔，恐怕很快就會落地。
可是自己才調來當常務副省長沒多久，經濟大盤剛穩定，總不可能又把自己調去其他地方管經濟吧？
自己是會搞經濟，可自己又不是救火隊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