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問出那句話之後,電話那頭裴一泓沉默了幾秒。
「同偉,你覺得我打電話來,是替誰勸你?」
祁同偉握著手機也沉默了幾秒,反問道,「你真是來勸我的?」
裴一泓沒有回答,而是說,「跟你交個底,確實有人提了你,說你在黔南搞的那套東西有推廣價值。
想把你調到發改委當副主任或者財政部幹個副部長,專門負責區域經濟和產業政策。
這個路子對你來說不陌生,你在黔南乾的就是這個。
但他們也有顧慮,你太年輕,在地方上獨當一面的時間太短,直接進部委當二把手,壓不住。」
祁同偉嗯了一聲,「那另一撥人呢?」
「另一撥人則是建議你在地方上發展,你們黔南的省委書記,還專門給中央寫了一份報告。
專門談黔南的招商模式和落地責任清單,說你這個人適合在地方上繼續干,把黔南的經驗做成一個完整的樣板,他力薦你留在地方。
趙立春的意思是不能拔苗助長,得讓你把根扎深了再往上長。」
祁同偉下了鬆了口氣,問,「那中央什麼意思?」
裴一泓帶著點打趣的意味說,「中央的意思還沒最後定,你的調研報告,已經出現在了有關部門的辦公桌上了。
政策研究室那邊評價很高,說你那篇文章對當前經濟形勢的判斷很準,尤其是對未來風口的分析,有獨到之處。
所以你現在不是沒人要,是好幾個口子都在爭,聽說那幾個人吵得唾沫星子橫飛啊。」
祁同偉沉默不語,心裡轉了好幾個彎。
去部委,視野寬、平台大,但離一線遠了,乾的都是政策層面的活,不接地氣。
留在地方,能繼續把黔南這盤棋下完,但上升速度會慢一些。
「裴叔叔,我想留在黔南。」
裴一泓在那頭笑了一聲,「我猜你就會這麼說,但同偉,我提醒你一句,你想留,不一定留得住。
上面那兩撥人還在爭,最後怎麼定,得看書記怎麼拍板。
你黨校結業之後先回去,該幹什麼幹什麼。消息沒下來之前,別跟任何人表態。」
「我明白。」祁同偉嗯了一聲。
裴一泓補充了一句,「我勸你三思,你不去鍍個金,恐怕很難成為封疆大吏,這個金越早鍍越好,有時候退三分是為了接下來進七分,不爭才是爭!」
說完,裴一泓也沒再多勸。
本來打電話就是想問問祁同偉對他自己接下來的規劃有什麼想法。
畢竟祁同偉已經四十多歲了,不僅成年了,還是個中年成熟的大人了,他已經不需要別人扶著他的手走路了。
他也不是當年那個小小的基層幹部了。
他也已經成為了參天大樹,位列高幹了。
掛了電話,祁同偉坐在床邊,看著窗外已經綠透了的楊樹林,黨校的校園很安靜,偶爾有幾個學員從樓下走過,說說笑笑的。
但祁同偉心裡卻翻騰得厲害。
想起趙立春當年把自己放到鎮長的位置上,那時候他還覺得是頂好的安排,直接就是正科級實職!
自己當時只想著能回到副科級崗位,要是實職就更好了。
沒想到直接成為正科級,但現在回頭看,趙立春從那時候起就沒打算讓自己在政法口發展。
經濟幹部,這是趙立春給自己定的路。
他這些年乾的,也確實全是經濟,哪怕自己學的是政法專業。
祁同偉不經唏噓,上輩子在漢東,自己一門心思想往上爬,最後爬到了公安廳廳長的位置上,結果呢?一敗塗地。
這輩子重來,在各個經濟崗位扎紮實實幹了十來年,現在甚至把一個窮省帶出了起色,呵。
自己是想當副省長,但不是協助分管經濟的常務副省長啊!
自己一直想當的都是分管政法工作的副省長併兼省公安廳廳長啊。
……
次日上課的時候,祁同偉照常坐在前排,照常記筆記。
課間休息,浙省那個周副省長湊過來,「祁省長,聽說你黨校結業之後要動?」
祁同偉笑了笑,「誰說的?我自己都不知道。」
周副省長壓著聲音,「我也是聽人說的,你的調研報告都直接被中央要去了,你自己沒什麼想法嗎?」
祁同偉搖了搖頭,「我是黨的幹部,是組織的一塊磚,組織哪裡需要,我就往哪裡搬唄,無條件服從組織決定是咱們黨員幹部的義務嘛。」
周副省長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但眼神里明顯帶著幾分羨慕,像祁同偉這個年紀、這個資歷,能被中央這麼看重,本身就是一種本事。
祁同偉未來的前途,不可限量啊。
然而祁同偉也想開了,組織上可能會考慮自己的想法,但不一定尊重自己的決定,畢竟要從大局考慮。
體制內,明知可為而不能為之,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這類事情從來就不少。
反正就目前來說,黔南這盤棋,自己下到一半,不能撂下,十二個項目還有五個沒投產,兩個示範區剛起步,黔東園區整治才開了個頭,趙敏的合作社明年要擴到三百戶。
這些東西都是自己一手推起來的,自己得看著它們長成啊。
這天,黨校的常務副校長把祁同偉叫到辦公室,親自泡茶。
「同偉同志,你的這份報告很新穎,有實踐、有數據、有思考,不空不虛,都說你天生就是搞經濟的料。
不得不說,江山代有新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自古英雄出少年吶。」
祁同偉聽到這誇獎,有種不好的感覺,「王校長,這話是什麼意思?」
王校長笑呵呵的說,「同偉同志,有沒有興趣回到校園教書育人?你一個人搞經濟,那是你一個人本事,可你要是把你的本事教給更多的人,那對全國經濟發展也是有重大意義的啊,我不讓你當系主任,我推薦你當副校長怎麼樣?」
祁同偉眼睛都瞪大了,「我?回學校教書?校長,你別開玩笑。
當然了,校長你不要誤會,我不是說教書育人沒什麼不好的,只是政壇對於我來說,可以更加的海闊天空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