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省委換屆的準備工作正式啟動。
中組部派了一個考察組下來,組長是個五十多歲的女同志,姓韓,在中央機關幹了二十多年,說話輕聲細語,但問問題一針見血。
考察組下來第三天,韓組長把祁同偉叫去談話。談話在省委招待所的小會議室里,就韓組長和她帶的一個年輕幹部兩個人。
韓組長翻了翻祁同偉的履歷,又翻了翻他這一年多來的工作報告,開口第一句就是,「同偉同志,你在黔南搞的這一套,中央政策研究室那邊評價很高,我們這次下來,想重點了解一下產業扶貧三年攻堅計劃的推進情況。」
祁同偉把情況簡要匯報了一遍,四十八個縣的盤子,二十四人的專班,落地的項目,發現的腐敗線索,處理的典型案件。韓組長聽得很認真,中間插了幾個問題,都是關鍵處的細節。談完之後,韓組長說了句,「你這個人,干實事。」
祁同偉笑了笑,「韓組長,干實事是逼出來的。黔南底子薄,不干實事就什麼都沒有。」
韓組長點了點頭,沒再多說。
但祁同偉心裡清楚,考察組下來不只是了解產業扶貧。換屆在即,班子怎麼搭,誰上誰下,考察組的意見很關鍵。
1他在黔南這一年多,成績擺在那兒,但得罪的人也不少。鄭懷遠那邊不會坐等他順順噹噹往上走。
果然,考察組下來的第五天,老馬急匆匆推門進來,「同偉,出事了。」
祁同偉把筆擱下,「說。」
老馬壓著聲音,「鄭懷遠那邊向考察組遞了一份材料,說你在黔南搞的那套落地責任清單和產業扶貧督導專班,是『以督代政、架空地市』。
他還列舉了具體事例,說趙敏在平遠縣征地的時候『擅自承諾補償標準』,說周德明在桐山縣『未經市里同意就引進投資方』,說林大年在石渠縣『繞過縣裡直接對接商務廳』。這些事都寫成了材料,遞到了考察組。」
祁同偉聽完,沒拍桌子,反而笑了一聲,「鄭懷遠這個人,憋了半年,終於憋出一份材料來了。我等他這個動作等很久了。」
老馬愣了一下,「你等他?」
「對。他在常委會上跟我正面碰過,又在黔東背後伸過手,這兩次都沒討到便宜。他要想阻止我更進一步,唯一的辦法就是在考察組面前告狀。我早就料到了。」祁同偉站起來走到窗前,「你幫我約一下考察組,就說我有情況要補充說明。」
「什麼時候?」
「現在就去。」
祁同偉拿著材料去了考察組駐地。韓組長見他進來,似乎並不意外,「同偉同志,坐。是不是聽說什麼了?」
祁同偉也沒繞彎子,「韓組長,我聽說鄭懷遠同志向考察組遞了一份材料,反映產業扶貧專班的問題。我來是想當面說明情況——他說的那些事,每一件我都有據可查。」
韓組長看著他,「你說。」
祁同偉把趙敏、周德明、林大年那三件事的原委從頭講了一遍。
趙敏征地是經市委常委會集體研究的,黃副縣長被免職是因為紀委查出了實據,周德明引進投資方是桐山縣政府出了會議紀要的,林大年對接商務廳是省里授權的。
每講一件,他都把當時的文件、紀要、批覆拿出來擺在桌上。
「韓組長,鄭懷遠同志說專班『架空地市』,我想問一句——平遠縣那個合作社的空殼帳,是地市自己查出來的還是專班查出來的?桐山縣那個退休老幹部占地十年,是地市自己清出來的還是專班清出來的?石渠縣那個廢棄茶廠,地市管了十年都沒管出名堂,專班去了一個月就重新開工了。這叫架空?這叫倒逼地市幹活。」
韓組長翻了翻桌上的文件,沒急著表態,問了句,「同偉同志,鄭懷遠同志是省委專職副書記,你跟他之間的矛盾,省委知道嗎?」
祁同偉點了點頭,「知道。省委書記和王省長都清楚。我們在常委會上爭論過,書記做了結論。鄭懷遠同志當時表示服從,但現在看來,他口服心不服。」
韓組長合上文件,「你的說明我記下了。考察組會全面了解情況,不會只聽一面之詞。」
祁同偉站起來,「韓組長,我只有一個請求——產業扶貧專班這二十四個人,是我一手帶出來的,他們下去幹了實事,也吃了苦。如果因為我的原因,讓他們受了牽連,我不服。」
韓組長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我明白。」
從考察組駐地出來,祁同偉給王省長打了個電話,「省長,鄭懷遠向考察組遞了材料,我已經當面說明了情況。」
王省長在那頭沉默了幾秒,「我知道了。你回去干你的活,考察組那邊,我跟書記會去溝通。」
他站了一會兒,掏出手機給趙敏發了條簡訊——「平遠縣的事,如果有人找你了解情況,如實說,不用怕。」
趙敏回得很快——「祁省長,我明白。我沒做虧心事,不怕。」
祁同偉把手機收好,邁開步子往省政府走。風很大,但他的步子很穩。鄭懷遠憋了半年的這一招,他接住了。
考察組不是鄭懷遠一個人說了算的,他祁同偉這一年幹的事,每一件都擺在桌面上,誰想翻都翻不了。
回到辦公室,老馬正等著,見他進來就問,「怎麼樣?」
祁同偉把外套脫了掛在衣架上,「該說的都說了,考察組說會全面了解。你讓趙敏、周德明、林大年這三天把手頭的工作整理一下,考察組可能會找他們談話。告訴他們——實話實說,不用顧忌。」
老馬點了點頭,但還是有些不放心,「同偉,鄭懷遠這一手,會不會影響考察組對你的評價?」
祁同偉坐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老馬,你覺得我這一年幹的事,是幾份告狀材料就能否掉的?我推了二十三個項目落地,帶動了一萬兩千個就業,處理了十七件腐敗線索。這些數字是實打實的,鄭懷遠拿什麼否?他拿嘴否?」
老馬想了想,點了點頭,「也是,上面來人考察,看的是實績,不是告狀信。」
祁同偉靠在椅背上,「但有一條——鄭懷遠既然動了,說明他後面有人。他遞材料之前,肯定跟上面對過口徑。所以考察組這次下來,不光看我,也看上面的風向。」
「那怎麼辦?」
祁同偉看著窗外的梧桐樹,「不怎麼辦。該幹什麼幹什麼。考察組不是鄭懷遠一個人的考察組,上面也不是鄭懷遠一個人說了算。
我祁同偉干出來的成績,擺在那兒,誰想抹都抹不掉。等考察組走了,換屆結果出來了,誰上誰下,自然見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