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察組在省里待了七天，找了三十多個人談話，上到省委常委，下到縣裡的科級幹部。
找趙敏談的時候，趙敏沒提鄭懷遠的告狀信，只把平遠縣合作社的來龍去脈講了一遍，從空殼帳查出來到重新拉架子搞五十畝試點，講了四十多分鐘。
找周德明談的時候，周德明把桐山縣那個項目從被占十年到重新開工的過程說了一遍，連哪次會議誰說了什麼話都記得清清楚楚。
找林大年談的時候，林大年把石渠縣那個廢棄茶廠從發現到重新開工的經過擺了一遍，最後說了句，「韓組長，那個茶廠要是靠縣裡自己搞，再放十年也開不了工，我不覺得自己做錯了。」
韓組長聽完，在本子上記了幾筆，沒說什麼。
第七天下午，考察組把省委書記、王省長和鄭懷遠三個人叫到一起，開了個碰頭會。
祁同偉沒參加，但老馬從省委辦公廳那邊打聽到了消息。
韓組長在會上把鄭懷遠的告狀信和祁同偉的說明材料一起擺在桌面上，問鄭懷遠，「懷遠同志，你反映趙敏擅自承諾補償標準，但黔陽市委常委會的會議紀要寫得清清楚楚，趙敏的補償方案是集體研究通過的。
你反映周德明未經市里同意，但桐山縣政府出了正式會議紀要。
你反映林大年繞過縣裡，但省商務廳有授權文件，這些你怎麼解釋？」
鄭懷遠在會上沒答上來，沉默了半天，最後說了句，「我是聽下面的人反映的，可能了解得不夠全面。」
韓組長把材料合上，說了句，「懷遠同志，考察組是來了解幹部實績的，不是來聽小道消息的，以後反映情況，建議先核實。」
碰頭會散了之後，省委書記把鄭懷遠留下來談了半個小時，談了什麼，沒人知道。
但第二天，鄭懷遠就請了病假，沒來上班。
考察組走的那天，韓組長跟祁同偉握了握手，說了句，「同偉同志，你在黔南幹的事，考察組心裡有數，中央政策研究室那邊要的材料，你抓緊報。」
祁同偉點了點頭，「韓組長，辛苦您了。」
考察組走了之後，省里的氣氛反而安靜了，鄭懷遠請了病假，他的工作暫時由省委書記全面接過。
這個風向更讓眾人意識到，黔南可能要變天了。
鄭懷遠可能走到了陌路了。
幾個平時跟他走得近的地市書記，一夜之間全老實了，開會不遲到，發言不超時，該報的材料一份不少。
祁同偉知道，這是風向變了。
十二月底，省委開了今年的最後一次常委會。
議題不多，主要是討論年底收尾和明年開局，祁同偉匯報了產業扶貧的全年情況。
四十八個縣，落地項目二十三個，帶動就業一萬兩千人，新增稅收三個億。
匯報完了，省委書記帶頭鼓了掌，幾個常委跟著鼓，鄭懷遠的位子空著，沒人提他。
散了會，王省長跟祁同偉一起走出來，拍了拍他肩膀，「同偉，明年換屆，你的位置省委考慮了，有沒有想法直接來接我的班？」
祁同偉沒多問，只說了句，「省長，不管在哪個位置上，黔南這盤棋我接著下，反正我服從組織決定。」
王省長有些意味深長的笑了笑，「行，有你這句話就行。」
……
鄭懷遠沒有再出現在省委了，省里發了個通知，說他因為身體原因，決定辭去省委委員、常委、專職副書記職務。
正在走程序了，
通知寫得很客氣，但誰都看得出來，鄭懷遠栽了，栽得很徹底，連退居二線都沒有，直接就免職退休了。
年後，基層換屆陸陸續續開始。
趙敏那邊，黔陽市委把她正式提成了副市長，分管農業和鄉村振興。
周德明那邊，黔東市長當了三年，這次換屆沒動，但省委組織部找他談了話，說下一步有考慮。
林大年那邊，發改委副主任的位置沒變，但祁同偉把他調到了省政府辦公廳，兼任產業扶貧督導專班的常務副組長，專門負責日常協調。
林大年上任那天，祁同偉把他叫到辦公室，說了三句話，「第一，專班不能松，四十八個縣的盤子你接著盯，第二，石渠縣的電商模式要往其他縣推，一個縣一個縣地推，第三，你手頭那二十幾個人，該提拔的報上來，我找組織部談。」
林大年應下了，臨走前問了句，「祁省長，鄭懷遠調走了，咱們是不是可以鬆口氣了？」
祁同偉看了他一眼，「松什麼氣？鄭懷遠走了，黔南的盤子還在，四十八個縣的項目還在，你鬆一口氣，項目就掉地上，盯死了，別松。」
林大年出去之後，祁同偉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一月的天還冷，但陽光已經透出來了，照在院子裡那幾棵梧桐樹上，枝丫上掛著冰凌，亮晶晶的。
他想起去年這個時候，自己剛接手黔南的招商盤子，十二個項目擺了一桌子。
現在一年過去了，十二個項目變成了四十八個縣的盤子，落地責任清單變成了產業扶貧的長效機制，身邊的人從一個老馬變成了二十四個人，再加上一個專班。
這盤棋，越下越大，越下越穩，鄭懷遠那一頁翻過去了，但後面還有新的篇章。
換屆之後，省里的格局變了，他的位置更高了，責任也更重了。
全省的經濟大盤子，四十八個縣的脫貧任務，還有那些他一手推起來的項目、合作社、物流園，每一件都得盯到底。
開春之後，不僅僅是換屆工作陸續開始，產業扶貧專班又添了新人。
林大年從省發改委要了一個年輕人，姓沈，叫沈磊，三十出頭，清華大學公共管理學院畢業的博士。
在發改委幹了三年，寫材料是一把好手，但沒下過基層。
林大年把他要到專班，專門負責數據匯總和台帳管理。
沈磊第一天來報到，林大年帶著他去見祁同偉，祁同偉看了看沈磊的簡歷，問了一句，「小沈，你下過縣沒有？」
沈磊如實回答，「在發改委主要寫材料，下去調研都是當天去當天回，沒住過。」
祁同偉點了點頭，「那你先去黔東南的黎縣住一個月，方秀蘭那邊缺人手，你跟著她跑一跑，回來再干你該乾的活。」
沈磊愣了一下，「祁省長，我的崗位不是數據匯總嗎？」
祁同偉擺了擺手說，「數據是從哪兒來的？是從地里長出來的，不是從電腦里蹦出來的，你不下去看看老百姓怎麼種藥材，你怎麼知道他們報上來的畝數是真的假的？去吧，一個月之後回來，我要聽你講黎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