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明站在園區高處,看著底下那些燈火通明的廠房和進進出出的貨車,想了想說。
「祁省長,我想往下遊走。現在黔東做的是鋁錠和鋁棒,賣給廣東、浙江那些加工廠,一噸賺個幾千塊。
要是我們自己做成鋁型材、鋁箔,一噸能賺上萬塊。
但往下遊走需要兩個條件,第一,穩定的電力供應,第二,技術和人才。」
祁同偉點了點頭,「電力的問題,我讓省電力公司給你專項保障,技術和人才的事,你找省工信廳對接,讓他們幫你聯繫幾所高校和科研院所。
但有一條,往下遊走,環保標準要更高,不能因為賺錢就放鬆。」
周德明應下了,「祁省長放心,環保這條線我盯死了。」
從黔東出來,祁同偉又跑了一趟黔北。
林大年在石渠縣等著,這回沒在縣裡匯報,直接把祁同偉帶到了村裡的電商服務站。
服務站是兩間平房改的,屋裡擺著幾台電腦,幾個年輕人正在打包山貨。
林大年說,這個服務站是去年底建的,現在每天發出去的包裹有一百多個,旺季能到三百個。
祁同偉拿起一包包裝好的核桃看了看,包裝袋上印著石渠縣的山水畫,底下寫著——石渠山貨,源自海拔兩千米。
祁同偉問林大年,「這個包裝誰設計的?」
林大年說,「商務廳幫著找的設計公司,沒花錢,拿產品置換的,他們公司過年發福利,我們給他們供一批山貨,頂設計費。」
祁同偉笑了一聲,「你這個辦法實在,電商這塊,現在一個月銷售額多少?」
「上個月破了八十萬,比去年同期翻了一番,但祁省長,有個問題我得跟您匯報,咱們這物流成本還是高。
石渠偏,快遞公司不願意來,來了也要加價,老百姓賣一斤核桃,運費要占掉兩成。」
祁同偉想了想,「你寫個方案,把幾個偏遠縣的物流成本算清楚,報省商務廳,我讓省里研究一下,看能不能給偏遠縣的電商物流做專項補貼,補貼不能白補,得跟銷售額掛鉤,賣得多補得多。」
林大年應下了。
祁同偉在服務站里又轉了一圈,跟幾個打包的年輕人聊了幾句。
其中一個姑娘是本地人,大專畢業之後在外面打了兩年工,去年聽說家裡搞電商,就回來了。
她跟祁同偉說,「祁省長,以前在外面打工,一個月掙四千多,去掉房租吃喝,剩不下幾個錢。
現在在家裡干,一個月也能掙三千多,但吃住在家,實際比在外面強,關鍵是能照顧老人。」
祁同偉聽完,跟林大年說,「你聽見沒有,這就是效果,老百姓不用背井離鄉,在家門口就能掙到錢。
這個事你要繼續推,把更多的年輕人吸引回來。
要把人留在本地,人才是革命建設的的根本啊。」
林大年點頭應聲,「祁省長,我記住了。」
從黔北回省城的路上,老馬跟祁同偉說,「你今天跑了三個地方,從早上七點到現在,快十二個小時了。」
祁同偉靠在座位上,「當省長了,不能天天坐在辦公室里,坐一天,下面的人就糊弄你一天。」
……
回到省城第二天。
祁同偉剛進辦公室,高小琴就拿著一份急件進來了,「祁省長,黔東南那邊報上來的,說榕縣出事了。」
祁同偉接過急件一看,眉頭皺了起來。
榕縣是方秀蘭負責的另一個縣,跟黎縣挨著,急件上說,榕縣的一個中藥材合作社,入社的幾十戶農戶跟合作社理事長鬧翻了。
原因是理事長把今年賣藥材的錢拿去修了村裡的路,說,「路修好了大家方便。」
但農戶們不干,說,「錢是我們的分紅,你憑什麼拿去修路」。
幾十戶農戶堵在合作社門口,不讓理事長進出,事情鬧到了縣裡。
祁同偉放下急件,拿起電話打給了方秀蘭,「秀蘭同志,榕縣那個事你知道了沒有?」
方秀蘭在那頭說,「知道了,我正在去榕縣的路上,祁省長,這個事我有責任,那個理事長是我去年選的,我沒想到他會來這一手。」
「你先別急著攬責任,你去了之後,先把帳封了,把賣藥材的錢凍結,然後一家一戶去談,問清楚老百姓的訴求。
他們不是不讓修路,他們是怕錢不明不白地花了。
你跟老百姓說清楚,分紅是分紅,修路是修路,兩碼事,修路的錢,讓縣裡出,省里有村村通的項目資金,分紅一分不少的發到老百姓手裡。」
方秀蘭在那頭應下了,「祁省長,我明白了,我到了就辦。」
掛了電話,祁同偉跟老馬說,「你看,這就是基層,你稍微松一點,就有人動歪心思。
那個理事長,說輕了是挪用,說重了是侵占,你讓沈磊帶抽查組去榕縣,把那個合作社的帳從頭到尾查一遍,查完了報我。」
老馬應聲去安排了。
祁同偉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已經全黃了的梧桐葉。
省長這個位置,事多且雜,今天這邊鬧矛盾,明天那邊出狀況,沒有一天是消停的。
但他不怕,怕就不當這個省長了。
祁同偉拿起筆,在台帳上翻到榕縣那一頁,寫了一行字——合作社資金監管漏洞,全省排查。
寫完,祁同偉把筆擱下,給方秀蘭發了條簡訊:榕縣的事處理完,寫個總結報我,全省所有合作社的財務制度,都要過一遍篩子。
方秀蘭很快回了一個字:「好。」
祁同偉把手機放下,繼續翻台帳,四十八個縣,每一個後面都有一堆事,但這一堆事,自己一件一件來。
方秀蘭趕到榕縣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合作社門口堵著幾十號人,有人搬了條凳坐在大門正中,有人靠著牆蹲著,菸頭扔了一地。
理事長被堵在辦公室里出不來,隔著窗戶跟外頭的人喊話,聲音都啞了。
方秀蘭下了車,沒急著往裡走,先在外頭看了一圈。
人群里有幾個她認識的面孔,去年發動種黃精的時候,這幾戶是頭一批報名的。
方秀蘭走過去,跟一個姓楊的老漢打招呼,「楊叔,吃飯了沒有?」
楊老漢看了她一眼,悶聲說,「方廳長,我們不是沖你,但這個事你得給我們做主。
合作社賣了藥材,錢到帳了,我們等著分紅呢,結果理事長說錢修路了,那條路修不修關我什麼事?我家的分紅是我地里刨出來的,憑什麼給他修路?」
方秀蘭蹲下來,跟楊老漢平視著說,「楊叔,你說得對,分紅是分紅,修路是修路,兩碼事。
我進去先把帳封了,把錢凍住,然後一家一戶登記,該多少分紅,一分不少發到你們手裡。
修路的錢,省里有專門的項目資金,不用你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