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老漢半信半疑，「方廳長，你說話算數？」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們？去年收藥材的時候，我說八塊五一斤，最後是不是八塊五？」
楊老漢想了想，點了點頭，回頭沖人群喊了一嗓子，「都讓讓，方廳長來了，讓她進去。」
人群讓開一條道，方秀蘭進了辦公室。
理事長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姓周，見了方秀蘭，臉色又白又紅，「方廳長，我……」
方秀蘭抬手打斷，「你先別說，把帳本、銀行流水、賣藥材的合同，全部拿出來。」
周理事長把東西翻出來擺在桌上。
方秀蘭一頁一頁看，越看越火，賣藥材的錢一共到帳四十七萬，他轉走了三十萬去修路，帳上只剩十七萬。
但按入社農戶的種植面積和交售量算，該分紅的總數是將近四十萬。
他把大頭挪走了，剩下的小頭分給大家，每戶拿到手的不到應得的一半。
方秀蘭合上帳本，「我問你一句話，你轉錢之前，開過社員大會沒有？」
周理事長支支吾吾，「我想著修路也是為大家好……」
「你想著？你想沒想過，這錢是老百姓的？你拿他們的錢去做人情，問過他們沒有？你當理事長是為老百姓服務的，不是拿老百姓的錢當自己的錢花。」
周理事長不吭聲了。
方秀蘭當場給縣裡打了電話，讓縣農業農村局和審計局派人來，連夜把合作社的帳封了。
次日，沈磊帶著抽查組也到了。
兩撥人合在一起，把合作社成立以來的所有帳目全部過了一遍。
查完之後，沈磊跟方秀蘭說，「方姐，這個周理事長，不光是挪用了修路的錢，他還從賣藥材的款子裡扣了一筆管理費，說是合作社的運營成本，但票據一張沒有。」
方秀蘭把情況報給了祁同偉。
祁同偉在電話里說，「讓縣紀委介入，該退的退，該處分的處分，老百姓的分紅，先從縣財政墊付，等追回來了再還。
我就一個態度，有腐敗我們要反，而且要堅決的反！
另外，你以這個案子為典型，把全省所有合作社的財務制度排查一遍，重點查三樣，有沒有挪用分紅款、有沒有私設管理費、有沒有未經社員大會同意的支出。
方秀蘭應下了。
榕縣那個周理事長被就地免了職，挪用的錢追回來了一部分，剩下的由縣財政先墊上，老百姓的分紅一分不少地發到了手裡。
楊老漢拿到錢的那天，專門給方秀蘭打了個電話，「方廳長，錢到帳了，一分不少，我就說嘛，跟著你乾沒錯。」
這件事過後，祁同偉在省政府常務會上專門提了一個議題——全省合作社財務規範化管理。
省農業農村廳牽頭起草了一份《農民專業合作社財務管理辦法》。
核心就三條，第一，合作社必須設立獨立帳戶，分紅款不得挪用。
第二，管理費必須經社員大會批准，且不得超過總支出的百分之五。
第三，每年至少進行一次財務公開，老百姓有疑問的，可以申請核查。
這份辦法上了省政府的會議，討論的時候有人提意見，說，「祁省長，我覺得這管得太細了，基層執行不了。」
祁同偉說，「管得細，總比出了事再補窟窿強，榕縣那個事，要不是發現得早，幾十戶老百姓的分紅就打水漂了。
這個辦法必須執行，執行不了的，合作社就不要辦了。」
省里對這個辦法通過之後，全省四十八個縣的合作社全部進行了一輪財務自查。
沈磊帶著抽查組抽查了二十個縣，查出問題合作社十三個，全部限期整改，整改期間，分紅款由縣農業農村局代管，等整改到位了再交還合作社。
這一輪下來，合作社的財務規矩立起來了，老百姓知道自己的錢在哪兒、有多少、怎麼花的。
有些合作社還主動請了村裡的老黨員當財務監督員，每個月對一次帳，貼在村委會公示欄里。
年底。
祁同偉開了一次全省產業扶貧年度總結會，四十八個縣的縣長全部到齊，二十四人的專班全部到齊。
祁同偉站在台上，身後的大屏幕上打著一組數字，落地項目五十二個，帶動就業三萬一千人，新增稅收六個億。
去年定的目標，全部超額完成。
祁同偉看著台下的人，說，「同志們，去年這個時候，我定了三個翻番的目標，項目翻番、就業翻番、稅收翻番。
今天看，都做到了，但我今天要說的不是這個，我要說的是榕縣那個事，大家都知道了。
一個合作社理事長，能把幾十戶老百姓的分紅款挪去修路。
這說明什麼？說明我們的制度還有漏洞，今年我們把財務制度補上了，明年還要補別的。
產業扶貧不光是種藥材、建工廠，還得把規矩立起來，規矩立不起來，種再多的藥材、建再多的工廠，也是給少數人做嫁衣。
明年是三年攻堅計劃的最後一年，四十八個縣，今年摘帽了二十個，明年要全部摘完，誰完不成，誰自己寫辭職報告，我說話算數。」
散了會，方秀蘭跟趙敏走在一起。
方秀蘭說，「趙局長，明年最後一年了，你們黔陽沒問題吧？」
趙敏笑了笑，「沒問題，合作社四百多戶，今年分紅每戶平均四千多，明年還能再漲，倒是你那邊，榕縣那個事之後，老百姓還信你嗎？」
方秀蘭點了點頭，「信，我把錢一分不少地發到他們手裡了，他們憑什麼不信？楊老漢前兩天還給我打電話，說要把在外面打工的兒子叫回來，明年再包幾畝地種黃精。」
兩個人並肩走出大樓，外面正在下雪，今年的第一場雪。
雪花不大，細細密密的，落在地上就化了，方秀蘭伸出手接了一片，說了句，「趙局長，明年幹完，咱們好好喝一頓。」
趙敏笑了，「行，我請客。」
轉過年來，三月初，省里開了一次產業扶貧表彰大會。
四十八個縣全部摘帽了，這是年初報上去的數據，扶貧辦已經正式確認。
消息傳開那天，省里沒大張旗鼓搞慶祝，祁同偉只在省政府的會上說了一句，。
「摘帽不是終點，是新的起點，老百姓口袋裡剛有了點錢，後面還得接著干，不能鬆勁。」
表彰大會開完，祁同偉又把專班二十四個人叫到一起，開了最後一次調度會，這次會上他沒講任務，講的是下一步怎麼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