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台」上,陳友善心中早有腹稿。
他房間裡的那些教學筆記,昨夜已經被他來回翻閱了數遍,確保沒有任何遺漏。
對原身的教學風格、教學進度,陳友善不說了如指掌,也能偽裝成七八出相似。
不僅如此,他還事先備好了功課,從被少爺指名之後,就開始著手為這節課做準備。
陳友善一手拿書,一手背於身後,腳步沉穩,來回踱步。
不管心裡情緒如何翻湧,至少表面上也擺出一副平靜姿態,淡定從容。
書本上枯燥乏味的知識到了他嘴裡,變得生動有趣、活靈活現,不時還能舉出一兩個貼近生活的例子,讓聽者感悟更深。
在授課這方面,陳友善展現出了深厚的教學功底,這也與他在現實里本就是一名教師有關。
一邊講著,陳友善還時刻分心關注著少爺的一舉一動,很快,他意識到了異常之處。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原本戰戰兢兢的孫平不再顫抖,低頭著愣在原地一動不動,保持相同的姿勢好一段時間了。
少爺提筆,在孫平面前的硯台沾了下墨水,隨後在白紙上寫寫畫畫著什麼。
就好像在記錄著陳友善所講的重點知識,認真記著課堂筆記一樣。
但……這種事情怎麼可能。
陳友善背在身後的手微微攥緊,孫平的異常實在明顯,讓人頓時浮想聯翩。
鬼對孫平使用能力了?
他到底是看到了什麼才會愣在原地?
總不能……就這麼一會的功夫,孫平就不知道觸犯了什麼殺人規律死了吧!
屋外照進書房的光線越發昏暗,在房間裡灑落大片斑駁陰影。
某一刻,原本昏暗的光線似乎變得有些刺眼鮮紅,陳友善心中一驚,不動聲色的側眸望去。
如火的夕陽光射入房間,將少爺的陰影拉得極長。
影子越過了桌案,朝著講台一點一點延伸,停在了陳友善的腳下。
陳友善原本要前進的動作一頓,嘴裡話語不停,自然而然的轉了個身。
但那腳下的陰影卻絲毫沒有放過他的意思,陳友善每前進一步,陰影就會緊跟著蔓延一分。
寸步不離。
一直到陳友善停在了牆邊,再無法向前分毫。
他動作僵硬的轉過身,目光死死盯著腳下那近在咫尺的陰影,心中莫名生出一股危險感。
面無血色的青年依舊靜靜的坐在桌案後,不斷的提筆又落下,在白紙上書寫著什麼東西。
從陳友善的視角,他甚至能看清少爺每一次埋頭書寫時,那身大紅喜服下露出的腐爛血肉與屍斑。
慘白與鮮紅,兩種極度衝突的色彩交疊在少爺身上,給人一種強烈的視覺衝擊。
在越發暗沉的夕陽光照射下,書房裡的氣氛越發詭譎,一點點朝著深淵墜落……
一直到,窗外照射進來的不再是陽光,變成了靜謐的月華。
不變的,是停在陳友善面前那道詭異扭曲的影子。
陳友善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直覺,那影子……是活的!
它會動!
它在渴望著、等待著自己向前一步,好咬碎自己的骨頭,將自己一寸寸的吞噬!
陳友善精心準備的授課內容還未講完,可他張了張嘴,卻是再難繼續下去。
額角隱隱有冷汗冒出,背在身後的手早已垂下,不受控制的微微顫抖著。
即便他在心裡一遍遍的提醒自己,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鬼的能力影響下的產物。
可視覺一旦被欺騙,相連的大腦防線就會變得脆弱,理性再難壓制感性,名為恐懼的東西會在心裡一點點的滋生擴散。
孫平已經許久一動未動了,陳友善甚至看不見他胸膛有任何的起伏。
人不可能保持相同的姿勢如此之久,他果然已經死了嗎?
是什麼時候?
從進入這間書房起,到現在又過去了多久……
終於,少爺朝著面前紙張輕吹了口氣,放下了手中墨筆。
月光打在它身上,讓那張臉一半蒼白如紙,另一半卻隱匿在黑暗中。
「先生,不繼續嗎?」
那雙冰冷的眸子帶著戲謔,落在了陳友善身上,他的瞳孔中清晰倒映出了,少爺嘴角揚起的那抹詭異弧度。
「以往都是先生你考校我,不妨今天我也來考考你吧。」
「先生可還記得,給我上的第一節啟蒙課?」
陳友善竭力平復著心情,在腦海中搜索著教學筆記里的內容。
啟蒙的第一節課,是……
「記得,三字經。」陳友善眼神飄忽,口中答道。
少爺嘴角的笑容又擴散了一分。
「三字經的第一句話是什麼?」
「是,人之初、性本善?」
陳友善現在已經完全搞不懂,這鬼到底想做些什麼,他只能以不變應萬變,回答著鬼的問題。
「正確。」
少爺眼帘低垂,視線定格在陳友善顫抖的嘴角上,點著頭似乎相當滿意。
「既然人生下來,本性為善,那麼……」
「天生惡種,誕生起就為了殺人者,又是什麼東西呢?」
少爺那乾澀低沉的聲音,宛若直接在陳友善的耳旁中響起。
幾乎是下意識的,他腦中瞬間浮現出一個字。
「鬼!!」
陳友善瞳孔瞪大,他不確定剛剛那究竟只是在腦海中的念頭,還是已經說出了口。
他只看見,少爺嘴角的笑容一點一點擴散,扭曲、猙獰、恐怖!
一張摺疊好的紙,從少爺的手中飄出,好似生出了翅膀,就這麼直直的飛到了陳友善手中。
「先生,打開看看。」
厲鬼的低語又一次在耳邊響起。
陳友善看著手中的紙,指尖顫抖,卻根本沒有將之打開的意思。
可鬼就好似讀懂了他的心思般,下一句話緊跟而至。
「你該不會以為,你不看,我就拿你沒辦法吧?」
話落,夜風拂面。
吹起陳友善鬢角髮絲,也吹動了他手中的紙張。
那張疊好的紙被垂向空中,無人觸碰,卻就這麼一點一點攤開。
直至最後,從陳友善眼前飄落。
他看見了,白紙上,密密麻麻,被血水染紅的……
「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