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
死一般的寂靜。
房間裡只剩下透過陽台玻璃門吹入的風聲。
「噗通!」
王虎膝蓋一軟,重重磕在了地板上。
他下意識的伸手,試圖用手肘撐住桌面,可他的右手此刻卻抖個不停,像骨頭被抽走了一般、使不出一點力氣。
王虎低垂著腦袋,看著那個滾落在地的人頭,又抬起頭,盯著桌上那個被拆成兩半的包裹。
他臉上的肌肉,正不住的微微抽動著,那雙眼睛裡,湧現出了無數種紛雜的情緒,最終將他的大腦衝擊得一片空白。
一秒、兩秒、三秒……
王虎的牙關在不斷的打顫,腦子裡已經無法組織起任何一個有效的念頭。
他只是憑藉本能伸出手,將那個滾落在地、表情還透著驚恐與絕望,被鮮血徹底染紅的人頭托起,輕輕的、又緊緊的抱入懷中。
有什麼滾燙的液體,正順著他的臉頰不斷滴落。
世界在這一秒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巨大而尖銳的嗡鳴聲充斥耳畔,奪走了他對外界的一切感知。
王虎甚至感覺不到,自己心臟的跳動,強烈的、如同電流般的酥麻感從手、腳處開始蔓延,並以極快的速度籠罩他全身。
他正在快速失去所有知覺,漸漸的已經感受不到手中托舉的東西。
王虎只能將那個人頭抱得更緊,死死貼合在自己的胸膛處。
他張著嘴,卻說不出任何一句話,像是有一隻無形大手鉗住了他的咽喉,截斷了他的所有聲音。
最終,那些積壓在喉間的話語,只化作了幾聲無意義的音節。
「我們已經盡力了,但是她突然就……」
「等我們注意到時,病床上只剩下一灘鮮血……」
聽著聽筒里傳來的話語,黎煜緩緩閉上了眼睛。
「我知道了。」
「這不怪你們。」
話音落下,他按下了掛斷鍵,結束了這通電話。
看向已經癱軟在地,似乎魂魄被抽走了般,眼神空洞而呆滯的王虎,黎煜的表情始終沒有太多變化。
只是……當日在醫院初見王虎母親的畫面,那個笑容和藹的老人形象,在腦海中一一閃過。
那副手機,在他手中被捏得微微變形。
正午的太陽格外燥熱,刺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陽光透過大開的陽台玻璃門,在房間內投射下大片光斑。
一直到光斑逐漸黯淡,潛伏在角落處的陰影開始瀰漫,覆蓋了大半個房間,漸漸的淹沒了王虎的身影,他都只是呆呆的跪坐在那裡,如同一具雕塑般一動不動。
眼眶裡溢出的淚水早已停滯,但悲傷卻只會隨著時間推移匯成湖海。
黎煜起身,拿起床頭那份早已涼透的午飯,將之遞到了王虎跟前。
王虎沒有去接,仿佛已經死去了般,連眼皮都沒有眨動一下。
「吃吧,吃完了,不管是要繼續哭,還是……」
黎煜的目光,落在王虎懷裡那個人頭上,「……都有力氣不是。」
王虎依舊沒有動彈。
黎煜閉上眼睛,沉默幾秒,將飯菜放到了一旁,轉而在王虎旁邊坐了下來。
他的視線越過陽台,望著遠方閃爍著霓虹燈的城市高樓。
「你現在這樣,那鬼東西的目的不就達成了嗎。」
鬼發現已經殺不死、或是很難殺死他們,所以將目標轉向了更容易對付的人。
它很清楚,這麼做同時也能給他們帶來精神上的巨大打擊。
無論他們是被激怒、還是因此崩潰,都能給鬼創造更多殺死他們的機會。
如今看來,這隻快遞鬼的殺人規律,多半是在第七日時,能從先前六天裡所有收到快遞的人中擇一寄送包裹、並將之殺死。
亦或者,如果現場存在複數目標,鬼能一口氣殺死所有收到過包裹之人?
但無論是那種可能,總之,在黎煜和王虎躲入了【桃源】之後,鬼……就轉而盯上了王虎母親。
一個不曾接觸過【詭域】與厲鬼的普通人,即便身旁有人保護,鬼想要將之殺死依舊是輕而易舉。
這就是普通人,在面對厲鬼時的常態……
「那鬼東西知道很難對付我們,所以就用出這種卑賤的手段來折磨你。」
「你要在這裡干坐著,等它在接下來的六天裡不斷寄來你母親的身體部分,最後把你也塞進它的包裹里嗎?」
王虎的肩膀,突然間劇烈的抽動了一下。
黎煜掃了一眼,眼帘微垂,用毫無起伏的聲音繼續道。
「按你現在這樣不吃不喝,你都挺不到那個時候,最多三五天你就得餓死渴死。」
「不過考慮到【詭域】的任務時間是在後天凌晨,所以你應該會在那之前就因為沒能進『門』而被鬼殺死。」
「那鬼東西說不定……現在就躲在暗中監視著我們,期待著那一刻的到來。」
「……」
「……」
「……黎……哥。」
王虎艱難的張開嘴,他聲音沙啞,好似一塊破布。
「嗯,我在。」黎煜的目光依舊望著前方。
「有什麼想說的你就說吧。」
王虎的頭埋得更低了,他的話語幾乎是從喉間一個字一個字的擠出。
「……人,是不是,只要犯了一次錯,就沒有改過自新的機會了……?」
「不是。」
黎煜平靜而堅決的吐出這兩個字。
想了想,他又補充道。
「至少你犯的錯不是。」
「……那,為什麼,這個世界,就是要這麼戲耍我呢。」
王虎緩緩抬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溢出了無盡的悲傷與絕望。
「我年輕時,不懂事,犯了錯,受到了應有的責罰。」
「我在裡面懺悔、反省,我立誓要改過自新,律法原諒了我,給了我第二次機會,我從裡面走了出來。」
「出來後,什麼髒活、累活我都干,我就想老老實實的,好好做人,好好工作、生活。」
「我原本打算、等我有了點存款,就開著我那輛麵包,帶著我媽一起,出去看看世界,見見以前沒見過的風景……」
王虎的身體不斷的輕輕顫抖著,每說一個字,聲音便哽咽一分。
「結果後來,她就被檢查出了白血病。」
「她說她命不久矣,讓我別治了,省著點錢,以後好娶個媳婦,過好自己的日子。」
「我怎麼可能答應,我告訴她,就算砸鍋賣鐵我也要治好她,我還要帶她一起去旅遊,去西部登山,去南方看海……」
「後來,後來我更加拼命的工作,我白天干工地,晚上跑外賣,為了錢,我甚至撿起了以前的老本行,去給那些放貸的人站場。」
「我把能借的錢都借了,我就想能治好她的病,結果、結果……」
「我只是在工地上了個廁所,就因為打開了那扇破門,我就被拉入了【詭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