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堂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過道上零零散散地扔著幾個忘帶空飲料瓶和揉成團的紙巾。
剛才那一場,不知道多少人哭了,光是擦眼淚的紙巾就堆滿了口袋。
真田美雪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動不動。
兩條腿有些無力,怎麼都抬不起來。
她低著頭,栗色的捲髮從兩側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
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攥著百褶裙的裙擺。
腦子裡亂成一團。
許澈站在台上的樣子,許澈流著淚笑的樣子,許澈說「打擾了,從此你的世界將沒有我」的樣子。
那些畫面在她腦子裡一遍一遍地放,怎麼停都停不下來。
尤其是最後那句「謝謝你,讓我遇到了更好的自己」。
真田美雪咬著下唇,咬得嘴唇都快破了。
她以前從來沒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
玩弄一個死肥宅怎麼了?誰讓他罵凜的?誰讓他長那麼胖還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
可是現在,她心裡堵得慌。
難受得要命。
禮堂里的人越來越少,說話聲越來越遠,最後只剩下空蕩蕩的安靜。
真田美雪還是坐著沒動。
旁邊的坂本凜也沒動。
坂本凜趴在前面那排椅子的靠背上,把臉埋在胳膊里。
過了好一會兒,坂本凜才慢慢抬起頭來。
她轉過臉,看著旁邊的真田美雪。
真田美雪還是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攥著裙擺的那隻手一直在抖。
坂本凜看著真田美雪這副樣子,心裡忽然冒出來一個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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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讓她自己都有點不敢相信的念頭。
她張了張嘴,聲音還帶著哭過之後的沙啞。
「美雪……」
真田美雪沒應聲。
坂本凜盯著真田美雪的側臉,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來了。
「你不會喜歡上他了吧?」
「怎麼可能……」
真田美雪猛地抬起頭,看著坂本凜,下意識反駁。
但是這句話仔細聽的話,就會發現有些底氣不足。
如果是以前她可以脫口而出,說「怎麼可能喜歡一個死肥宅」,說「他就是個玩物」,說「我怎麼可能看得上他」。
可現在,這句話怎麼都說不出口了。
坂本凜看著真田美雪這副樣子,心裡那種奇怪的感覺更明顯了。
以前美雪提起許澈的時候,丹鳳眼裡全是輕蔑和不屑。
現在那雙丹鳳眼裡,只剩下慌亂和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那你怎麼哭了。」坂本凜問。
真田美雪轉過頭來,用手背胡亂擦了一把臉上的眼淚。
「你不是也哭了,大家都哭了不是嗎?」
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像是在給自己找理由。
「你看看台下那些人,哪個沒哭?連那個黃毛都哭得嗷嗷叫。」
坂本凜想了想,好像也是。
剛才那場面,整個禮堂的絕大多數人都在哭。
她自己也哭了。
這麼一想,坂本凜心裡稍微舒服了一點。
「那倒也是。」
坂本凜點了點頭。
「這死胖……」
坂本凜又開口了,習慣性地想罵一句「死胖子」。
話說到一半,腦子裡忽然浮現出許澈站在台上摘口罩的樣子。
那張稜角分明的臉,那雙英氣十足的眉眼,那個眼淚在臉上卻還在笑的表情。
帥得今晚她匹諾曹玩偶鼻子又得癢了。
想到這裡,坂本凜嘴張著,後面的兩個字怎麼都罵不出來了。
把到嘴邊的「死胖子」咽了回去,改了口。
「這死許澈就是會裝可憐。」
真田美雪現在滿腦子都是許澈走下台時沒看她一眼的那個畫面。
坂本凜又問:「美雪,你準備怎麼辦?」
真田美雪深吸了一口氣,用手撩了撩頭髮,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冷靜一點。
「我打算晚上在line上找他聊聊。」
坂本凜皺了皺眉:「你準備怎麼聊?」
真田美雪靠在椅背上,那雙丹鳳眼裡閃過一絲光。
不是以前那種狡黠的、算計的光,而是一種帶著急切的、想挽回什麼。
「讓他覺得自己誤解了我。」
真田美雪說著,語氣比剛才冷靜了不少,像是在給自己理清思路。
「我跟他說那天晚上是喝醉了,說的都是胡話。
他不會真的生我的氣。
到時候他肯定會覺得自己想多了,覺得誤會了我,然後替我委屈。」
坂本凜聽著,心裡那種奇怪的感覺又冒出來了。
「酒後真言」嘛,進可攻退可守,怎麼都不會虧。
可是現在美雪用這套說辭的時候,語氣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以前是那種「看我怎麼玩死他」的得意,現在是那種「我得把他拉回來」的著急。
坂本凜猶豫了一下,又問:「然後呢?」
真田美雪愣了一下。
然後?
她沒想過然後。
如果是以前,她肯定會說,然後當然是再玩弄他一回,讓他知道誰才是掌控局面的那個人。
可現在……
她腦子裡忽然冒出來一個畫面。
她和許澈並排走在學校的櫻花道上,許澈側著頭對她笑,陽光灑在他臉上。
那個畫面一出來,真田美雪的心跳就快了半拍。
她甚至……有點想和許澈在一起。
但這個念頭她絕對不能讓坂本凜知道。
真田美雪趕緊把腦子裡那個畫面甩開,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跟平時一樣。
「到時候再看吧,先完成第一步再說。」
她說得很隨意,像是完全不把這事放在心上。
坂本凜點了點頭,沒再問什麼。
但她看著真田美雪的側臉,看著那雙丹鳳眼裡閃爍的光芒,心裡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是羨慕。
坂本凜自己都沒意識到,此刻她有些羨慕真田美雪。
她羨慕許澈這麼愛著真田美雪。
在全校幾百號人面前,流著淚說「謝謝你讓我遇到了更好的自己」。
一個男生為了一個女生,從一個死肥宅變成了年級第一,變成了引得全場女生都為他流淚的帥哥。
坂本凜作為兩個人之間最初的紐帶,從頭到尾都看在眼裡。
她見證了許澈被真田美雪玩弄。
見證了許澈被真田美雪傷了心,在視頻電話里哭著說「求求你不要掛視頻」。
見證了許澈戴著口罩來學校,在台上摘口罩,說退出了。
坂本凜覺得許澈肯定會原諒真田美雪的。
可是她心裡卻有點不想讓許澈原諒了。
那個在台上哭中帶笑的帥氣身影,那張帥氣得讓人心臟怦怦跳的臉,那個為一個人而變好的故事。
坂本凜想起自己以前對許澈的態度,罵他死胖子,在考場門口瞪他,在視頻里對他說那麼難聽的話。
那些畫面在腦子裡轉來轉去,坂本凜忽然又覺得鼻子又有點酸。
她之前對許澈的那些討厭、那些憎惡、那些咬牙切齒的恨意,好像伴隨著今天流的那場眼淚,一點一點開始消散了。
就像是積雪遇到了暖春,悄無聲息地融化,滲進土裡,什麼都不剩。
坂本凜低下頭,看著自己交疊在膝蓋上的雙手。
輕輕吐了一口氣。
禮堂里安安靜靜的。
兩個女生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一個低頭看手,一個仰頭看天花板。
誰都沒有說話。
但在她們心裡,有些東西已經開始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