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凌霜抱胸而立。
看到陳紹停住馬車,忍不住出言譏諷。
「你還真夠蠢的,明知韓操巴不得你離開京城好給太上皇騰地方,你還真就大搖大擺地走了?」
這個問題,陳紹還真的深思熟慮過。
如今京城之內只有宇文化骨和太后掌握的禁軍,以及五城兵馬司,剩下的就是他的三萬鐵拳團。
其實是他自己的實力最強。
況且,剛剛打贏了勝仗,在民間威望極高,太上皇想要篡位,可不是一紙詔書就能廢立的了。
他只能弄死自己。
死於暴斃,死於傷寒,溺水而亡,任何意外都可以。
所有的前提,都是把自己弄死才行。
不然他們無論從實力還是名義上都無法篡位成功。
退一萬步來說,若是於七安都背叛了自己,兵權全部歸了陳淵。
那自己還是提前逃命的好。
這大炎,真不值得。
陳紹卻沒有跟她解釋太多。
只是笑道:「這不有你嗎?」
秦凌霜微微挑眉,這麼相信我?
「懷遠府的事情和黑風寨有無關係?」
秦凌霜俏臉瞬間起了一層薄煞。
「我黑風寨的兄弟,只替天行道。」
「朕也覺得你秦凌霜做不出來這種事情。」
「你來這裡,不會就是為了廢話幾句吧?」
秦凌霜冷呵一聲。
手掌一揚,一塊令牌不偏不倚落於陳紹手中。
一塊黑色令牌,正面刻著一頭老虎,背面則是大大的黑字。
這是生怕別人不知道是黑社會嗎?
「我秦凌霜在江湖還是有幾分薄面的,你孤身上路,這塊令牌你帶著,或許能有意想不到的好處。」
陳紹也不客氣,將令牌揣入懷中,朝她拱了拱手:
「多謝秦當家,京城那邊...」
話沒說完,秦凌霜已經翻身上馬,雙腿一夾馬腹,如離弦之箭朝著城門而回。
陳紹望著那背影,嘴角抽了抽:
「這人,可真會耍酷啊。」
沈清辭一直觀看兩人聊天,此刻忽然開口。
難得的沒有夾槍帶棒。
「雖然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但她答應的一定會做到的。」
「你和她很熟嗎?」
沈清辭搖了搖頭:「士為知己者死。」
「你一國之君相信一個山賊,這本身就是天方夜譚之事。」
「她縱然骨子裡再傲氣,也會珍惜這份信任,至少...在這件事上。」
「陳紹,你真的決定就你我二人前往?」
「那也不是,其實就我一個,你只是來伺候我的。」
沈清辭大怒:
「那你何必不讓魏公公前來?」
「有些事情他伺候不了啊。」
沈清辭愣了一下,馬上反應了過來。
呵呵笑道:
「原來如此,剛好我身上有五十散,你若需要人伺候,我會去給你找點山賊的。」
她話鋒一轉,厲聲道:
「沒功夫跟你貧,正經點,你當真主意已定?」
「不錯!朕必須親自前往,有些事沒辦法跟你解釋,總之,你只要知曉朕有足夠的能力應付任何突發的狀況。」
「吹...」
沈清辭本想反駁,可回首細想。
似乎還真是這樣。
這傢伙總是有各種奇怪的辦法或者運氣,來搞定最棘手的事。
「朕現在的處境你總明白吧?」
「朕現在就如丁字褲一樣。」
「什麼?」
「夾縫中求生存。」
「什麼褲來著?」
「以後你會知道的,朕現在必須親自前去,除了朕,沒人能賑這個災。」
陳紹正要揚起鞭子。
卻看到地上指甲寬度的石縫之中,一棵小草正倔強地生根發芽。
他指著那嫩芽:
「看到了嗎?」
「石頭以為自己夠硬了,可它不知道,這草要活,就能擠開它。」
「朕也一樣。」
說完,陳紹一抖驢鞭,「駕!」
驢子簡直有如神助,後蹄猛蹬,嗖的一聲擦出一道破空聲響。
快如飛羽。
沈清辭扒著車簾望著後面。
「你看,那小破草,沒人為他遮擋的話,車輪子都能碾死它。」
陳紹一臉黑線,我特麼這麼勵志,你這破嘴。
換做魏公公,肯定來一句:陛下真硬啊!
「不會說話,可以不說的。」
......
驢車繼續往南,離懷遠府越近,路上的景象便越是慘澹。
起初只是三三兩兩的災民背著包袱往北走。
後來越走越多,拖家帶口,扶老攜幼。
再往前走,開始看到倒斃在路旁的屍首。
有的蓋著草蓆,有的就那麼赤條條地躺著,無人收殮。
兩人一路無話,只是眸子裡的怒火越來越燃。
驢車速度極快,在天剛剛見黑的時候,就已經到了懷遠府。
進入城內,兩人更是傻眼。
城裡沒有燈火,沒有炊煙,只有一片死寂中偶爾傳來幾聲野狗的嚎叫。
街道兩旁的房屋十室九空。
廢墟中偶爾能看到彎腰佝僂的村民。
在瓦礫堆里扒拉著什麼。
一個老婦人跪在一片燒焦的廢墟前,一下一下地用手刨著土,指甲斷了,滿手是血,她渾然不覺,只是不停地刨。
陳紹大怒,若真的是有人惡意炮製出來的災禍,而引他出京。
這未免也太過心狠手辣!
陳紹停下驢車,走到一個正在垮塌的房檐下撿破爛的老漢面前。
對方本來看到生人,立即尖叫一聲跑開。
卻看到被扔到腳下的二兩銀子。
撿起來在嘴裡咬了咬,忙又折返了回來。
「爺?」
「老丈,這懷遠府到底出什麼事了?土匪來了?」
老漢抬起頭來,臉上溝壑縱橫的皺紋里嵌滿了灰土。
他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道:
「誰知道呢,這山裡頭有土匪是不假,叫降龍幫,可老朽活了六十多年,從來就沒他們敢鬧騰的這麼厲害。」
「就在你們來之前不久,黑壓壓的一大片人。」
「騎著馬舉著火把衝進城裡,見糧就搶,見人就砍,見房子就燒。」
「那陣仗嚇死人,老朽躲在地窖里才逃過一劫。」
「多少人?」
「得有兩三千吧。」
陳紹心中一沉,兩三千?還騎著馬?
山賊有這麼大的實力,他們也早就學黃巾軍直接起義了。
他此時心中殺機瞬間暴漲,是當地衛兵所所為,還是那就在附近隔岸觀火的趙王陳度所為?
無論哪個...真是該死啊!
「知府衙門呢?衛兵所的人呢?」
一府之地,按照大炎規定,通常有500-1500名供差操的民兵。
歸知府統籌調配。
老漢縮了縮脖子,聲音壓得更低了。
「知府大人?早就縮在衙門裡了,大門關得嚴嚴實實。」
「那些匪徒倒是沒有膽大包天到去攻打衙門。」
他感慨了一聲:
「這年頭,皇帝都能給人牽羊,誰還會管老百姓的死活啊。」
說完搖了搖頭,佝僂著背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囑咐了一句。
「後生仔,你們也趕緊走吧,還帶著個如花似玉的老婆,生怕別人不搶你啊。」
沈清辭聞言,立即抓起一把黑灰,抹在了臉上。
「現在咱們該如何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