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巾軍就這樣拿人命填來攻城,前仆後繼。
陳紹站在軍中,看著身旁一個個衝過去的士兵,心中大受震撼。
這裡幾乎沒有人偷奸耍滑,假裝鞋掉了,拉肚子了,躲在後面。
而是爭先恐後,人擠人的朝著雲梯攀爬。
陳紹一把拽住從旁邊跑過的一個黃巾兵。
「喂!這麼急去送死啊!」
那士兵不過十四五的年紀,扭頭看他,一臉嫌棄。
「什麼叫送死,這就是打仗,沒人死怎麼能打贏?」
陳紹壓低聲音:
「讓別人先沖嘛...」
「喝,tui!」
少年吐了口唾沫,怒道:
「都像你這麼想,怎麼能打勝仗?和朝廷狗兵又有什麼區別?」
「更何況,我喝了符水,刀槍不入的。」
「那是假的!」
陳紹瞥了眼周圍,見還都在奮勇向前,並沒人注意到他,低聲道:
「那符水都是騙人的,灰就是普通的紙灰,喝了之後除了會拉肚子,沒有半點效果的。」
少年足足看了陳紹半晌。
他本就面黃肌瘦,顴骨高高凸起。
這種眼神看著更如鬼一般。
陳紹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中邪了啊這是!
他覺得自己上次招兵忽悠人很厲害,可也遠遠無法和這符水效果相比。
那少年忽然咧嘴一笑,門牙也早就豁了半邊。
反問道:
「我知道是假的啊,難道你不知道?」
「啊?!」
陳紹整個人僵在了那裡,腦海中猶如有一道道驚雷在劈。
轟轟轟!
假的,他知道是假的!
他知道那符水只是又辛又沖的怪味湯,知道黃紙符籙擋不住箭矢。
更知道陳角舞弄的桃木劍和念念有詞的咒語不過是裝神弄鬼。
他什麼都知道,可還是要往前沖。
陳紹啞然失笑,手鬆開了少年。
「既然知道...你還要去...」
少年清澈的眼睛直視陳紹。
「大哥,我爹就是被那群人打死的,我娘帶著妹妹逃荒餓死在路邊,就像兩條狗一樣。」
「在家鄉種地,被地主欺,逃荒要飯,被衙役攆,躲進山里,被官兵剿。」
「這世道,我們這些泥腿子生下來就是給人當牛做馬的命,活到哪天算哪天,死了連塊墳地都沒有。」
「可陳將軍來了以後,頭一回有人把我們當人看。」
「他說老天死了,這世道才這樣,我們現在就要跟天斗。」
「斗贏了,以後我們的子孫才不會像我們這麼窩囊。」
「大哥,這還能說是送死嗎?」
他說完,也不管陳紹,轉身扭頭就朝前衝去。
小小的身軀混入隊伍之中,靠著靈活的身姿鑽到了最前排。
雙腿一蹬,就跳上了雲梯。
可頭頂之上,一塊大大的石頭正轟然砸來。
「不!」
陳紹嘶吼一聲。
可他沒有言出法隨,石頭沒有半分減緩。
不偏不倚的砸在了少年人的頭上。
後果可想而知,陳紹扭過頭去。
再回過頭來,陳紹只覺得一股熱血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燒得他眼眶發燙。
他朝著城頭破口大罵:
「馬耀祖,你他娘的,那還是個孩子啊!」
雖然知道對方聽不到,自己罵的也沒道理,兩軍交戰可不管年齡。
但他就是想罵這一嗓子。
「老子特麼弄死你!」
陳紹大吼一聲,也跟著身旁的人朝前沖了過去。
武宋臉一黑。
眼疾手快一把給拽了回來。
「陛下...注意立場...」
武宋心中也是無力吐槽,皇帝親自帶頭衝鋒來打自家城頭啊。
這算什麼事。
不過雖然離譜,卻是赤子之心,難得啊。
武宋心中補了一句:我喜歡!
「你放開我,放開我啊...」
黃巾軍陣前,陳角站在繡著八卦符文的黃色大旗下,臉色鐵青。
每死去一個戰士都仿佛在他心窩扎了一針。
這些都是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弟兄,白天還在一個鍋里舀飯,現在就陰陽兩隔。
雖說為將者應對生死淡漠,等閒度之。
可人心都是肉長的啊,哪有不心疼的。
更令人揪心的是,這魏博和傳聞中的不太一樣,今天的戰力超過了他的想像。
失算了。
陳角心中五味雜陳。
若早知道對方這麼悍勇,他絕對不會採取這種方式。
是自己的過錯...
旁邊副將看著城頭局勢,憂心忡忡。
「將軍,先撤軍吧,不急於一時。」
「如今只能多攻淺入,擾亂他們軍心,才能最大程度減少傷亡。」
陳角果斷搖頭:
「一鼓作氣再而衰,別人不知道,你還能不知道嗎?」
「咱們的兄弟都是泥腿子,靠的就是這口氣。」
「一次敗仗,對士氣的損傷不可估量。」
他低聲道:「總不能次次作法吧!」
「今天就必須趁著這口氣,一舉拿下魏博,不然我無顏面見大帥!」
說完,他把令旗丟給了副將。
「你來坐鎮指揮,我親自去攻城。」
副將大驚失色,攔在面前。
「將軍,萬萬不可!」
「您是三軍主帥,豈能親身犯險?」
「您若有個閃失,這黃巾的最後一塊淨土就沒了!」
「末將請命代將軍攻城,拿不下城頭,末將提頭來見!」
陳角以不可置疑的語氣讓他讓開。
「為將者,理當身先士卒!」
說完,他並非是朝著城頭衝去,而是走向了最大的一架投石車。
站在了皮兜上。
旁邊士兵一臉詫異:「將軍這是幹什麼?」
「把我砸到城頭上去!」
此時白熱化的攻城戰,必須找到破冰的點。
而這個點,就是在城頭上撕開一條口子。
只要能衝上去一撥人,那今天的攻城戰,就可徹底拿下。
眾人大驚失色,這是什麼人體炮彈。
但陳角以軍令相逼。
他們也不得不從。
負責投石車的士兵雙手都在抖,卻還是咬牙吼道:
「都愣著幹什麼!將軍事急,動起來!」
十幾個操作手立刻各就各位。
往常拋石彈,先絞盤拉下梢杆,裝彈,聽令齊拽。
但現在裝彈兜里蹲著的是自家將軍。
士兵單膝跪在皮兜旁:
「將軍,末將斗膽,請您蜷身抱頭,後頸貼緊膝,脊背朝下,萬不可在離兜瞬間伸展四肢。」
陳角依言縮成一團。
十幾個人同時動手,拉動絞盤。
「一、二!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