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門孤城親自帶隊,並不單單是為了殺陳紹。
更深層的目的,就是傳承。
殺手的傳承。
他要趁這個機會,好好教導一下幫內的後起之秀。
不然等他百年之後,金風細雨樓不就毀了?
他把牛糞抹在旁邊一個年輕人臉上,擦了擦手。
目光掃過這一張張年輕的面孔。
笑道:
「老夫年輕的時候,為了刺殺一個劍術比老夫高了不知多少的劍道宗師。」
「在他家茅廁旁蹲了整整四天三夜。」
「那茅房蠅蛆遍地,還是旱廁。」
「可老夫愣是紋絲不動,四天三夜,眉頭都不曾皺過。」
「終於,給老夫逮到了機會,趁他提褲子的一瞬間,一劍封喉。」
他說到這裡,微微一頓,負手望天。
臉上寫滿了驕傲。
「我為什麼能殺他?並不是我的功夫比他好,而是我比他能忍。」
「這就是老夫今天給你們上的第一課!」
眾人聽得目瞪口呆。
心中紛紛湧起一種驚為天人的敬畏。
那位方才還捏著鼻子的年輕殺手,早就鬆開了手,滿眼全是崇拜。
他忽然咬了咬牙,朝西門孤城一抱拳:
「樓主,屬下受教了!」
「屬下今日便以這牛糞堆為茅廁,挑戰自身道心!」
說完他第一個縱身,毫不猶豫地跳進了那堆牛糞中。
糞汁四濺,他的半個身子瞬間沒入其中。
只露出肩膀和一顆倔強的頭顱。
這種好機會,旁人哪會這麼輕易讓給他啊。
頓時就有人又沖了過去。
「媽的,拼了!老子也不能輸!這牛糞我包了!」
「我也要磨礪一下殺手之心。」
「都滾開,讓我來!」
大傢伙爭先恐後地往牛糞蹭。
樓主並沒有立即阻止。
下面的競爭未必就不利於組織的發展。
他考慮事情多站在幫派利益的宏觀角度。
等眾人要打起來了,他才出聲阻止。
「都別搶,當殺手這行,要忍的東西多了去了。」
「忍飢,忍寒,忍傷,忍辱,忍殺意。」
「區區牛糞算的了什麼?以後都有份,不必急於一時。」
「若是想要挑戰心態,你們互相之間可以試試胯下之辱,忍住的你是這個。」
西門樓主豎起了大拇指。
眾人這才怏怏作罷,沒搶到糞坑名額的幾個年輕人甚至還面露遺憾之色。
片刻後,兩三百名殺手各就各位。
樹杈上,灌木叢中,排水溝里,苞米地里...
反正能夠藏身的地方,無人再管環境好惡。
樓主看的頗感欣慰。
日頭從東邊挪到正頭頂,又從正頭頂歪向西邊。
他們一動不動。
日頭西沉,晚霞燒紅了半邊天。
他們還是一動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官道盡頭終於揚起一片煙塵。
「樓主!人來了!」
「都別慌,一切聽我指揮!」
西門孤城眯著眼,望著官道盡頭。
陳紹,對不住了,雖然殺你老夫於心不忍,但這是我的原則。
他微微搖頭。
打心眼裡講,陳紹這個皇帝乾的是不錯的,至少目前來說。
他擊碎了剛剛創造神話的北莽。
讓漢人能抬得起頭。
可惜,你我立場不同。
沉思間,西門孤城忽然渾身一僵。
面色陡然錯愕。
他大喊一聲:「撤!」
說完,壓根不等眾人反應,嗖的一聲,倒跳出去數丈,然後撒丫子就跑。
眾人不明覺厲,但也只能跟著跑。
尤其是那剛從牛糞堆里爬出來的年輕殺手更是瞪大了眼,滿臉不可置信。
邊跑邊低聲喊:
「樓主,為啥要撤?那我這口糞不是白吃了?」
「去你媽的!」
西門孤城一巴掌抽在他後腦勺上。
「看不到對方是幾萬人嗎?」
「這他娘的哪還是刺殺,這動手就是軍事衝突。」
「這單生意做不了。」
一行人一口氣跑出數里地,確定後面沒有尾巴,才個個拄著膝蓋大口喘氣。
西門孤城出師不利,自然要找補的。
他看了一眼眾人狼狽模樣,怒道:
「媽的,韓操那老匹夫說只有幾十人,如今好了,幾萬人,得回去找他算帳!」
......
魏博那邊,陳紹讓趙王繼續做他的王爺。
沒錢沒糧沒人,他也翻不起什麼風浪。
當然,主要還是陳紹手下無人。
他一騎當先,沈清辭,武宋一左一右。
浩浩蕩蕩朝著京城進發。
「我這右眼皮怎麼一直跳。」沈清辭靠了過來,滿臉疑惑。
「俗話說左眼跳財右眼跳災。」
「前方路窄,兩側有多是灌木樹林,會不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
陳紹哈哈一笑:
「你想多了。」
「左眼跳財這個說法是對的,你看這次南下,得了多少財富。」
「但右眼跳災,太過扯淡,那不過眼輪匝肌出現了不自主的反覆的收縮,和你小腿抽筋一樣。」
沈清辭聽不懂,但過了那最窄的路段,的確無事發生,這才朝陳紹豎起大拇指。
......
京城城頭,於七安正帶著一隊親兵巡視城防。
自打陳紹離京,他吃住都在城牆上,生怕北莽突然來襲。
尤其是赫連雄那五千精兵還在周圍晃悠,又找不到人。
這個兵部尚書兼守城主將是一刻都不敢鬆懈。
他正彎腰檢查一處垛口裂縫,忽然聽見城樓上的瞭望兵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敵襲!敵襲!」
於七安猛地直起身來。
朝著遠方官道瞭望。
那裡果然揚起了漫天煙塵,黑壓壓的旗幟連綿不絕。
至少也有兩三萬人。
前鋒已經到了城外約莫五里處。
他心頭一沉,第一反應是趙王陳度的大軍。
老小子一直陳兵京畿之南,莫不是趁陛下不在趁機發難?
其心可誅啊。
他大吼一聲:「所有人,打起精神...」
準備迎敵尚未說出,他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於七安眼珠子都快跌下來了。
陛下?
陛下!
他怎麼搞的,出去賑災,賑回來這麼多大軍?
疑惑之後就是狂喜。
於七安大吼一聲:
「所有人,打起精神,打開城門,迎接陛下歸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