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兩口正寬衣解帶,情到深處剛要親熱一番。
忽然房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撞開。
哐當!
一個士兵跌跌撞撞沖了進來。
連滾帶爬,狼狽至極。
洪歉益渾身一哆嗦。
靠...
他猛地轉過身來,臉上柔情蜜意瞬間凝固,旋即化為暴怒。
「怎可如此放肆,不會敲門?」
這的確不太禮貌,但士兵哪又顧得上。
「將軍!大事不好了!大炎軍...大炎軍已經到了城下!」
「放你娘的屁!京城到蓼城少說幾百里路,沿途全是節帥的探馬,他陳紹就是長了翅膀飛過來,也不可能無聲無息摸到城下!」
「再敢謊報軍情,老夫現在就砍了你!」
士兵都急哭了:
「將軍,千真萬確!他們已經在攻城了,城門口豎起了天子大旗,那旗上繡的是五爪金龍,錯不了!將軍再不去,城門就要破了!」
洪謙益的瞳孔猛地一縮。
隨便系了腰帶,抓起掛在牆上的佩刀就往外沖。
衝出府門便翻身上馬,一路狂奔到城頭。
離城頭越近,喊殺聲越大,他心越涼。
天子親征...他們是怎麼來的?
轟!
轟!
一聲聲巨大的撞擊聲傳來,那是敵軍在撞擊城門。
蓼城是易守難攻,可也擋不住天降神兵啊。
洪謙益手腳並用地爬上城頭
往下一看,差點嚇死.
護城河上早不知什麼時候架好了浮橋。
密密麻麻的士兵已經匯聚在了城下。
一面繡著五爪金龍的玄色大纛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而城門口,那個身穿龍袍的年輕人,正雙手舉著一尊足有千斤重的鐵鼎。
朝著城門猛砸。
那鐵鼎本是立在城門口鎮河用的,幾十人都抬不動。
「臥槽...是人嗎?」
洪謙益自詡名將,沙場征戰幾十年,說句萬人敵也不過分。
卻從未見過有人拿鼎當武器的。
還是天子?
都說這陳紹邪門的很,今日一看,還真是名不虛傳。
厚重的城門已經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眼看著就要被人給重開。
洪謙益扶著城垛,此時方才覺得夫人真是女中諸葛,料事如神。
可惜...自己竟然...
周圍的將士們圍攏過來。
個個都是面色煞白。
「將軍...我們該怎麼辦...」
「破城已經是板上釘釘,要不要先...」
後面的話他不敢說,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撤!
保存有生力量!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洪謙益猛一咬牙,拔出腰間佩刀。
舉刀朝眾人嘶吼道: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我等皆受節帥大恩,眼中只有節帥,沒有朝廷!」
「今日便是戰至最後一兵一卒,也絕不後退半步!有敢言降者,立斬不饒!」
他吼得聲嘶力竭,脖頸上青筋根根暴起。
周圍的將士們被他這番慷慨激昂的話激得熱血上涌,紛紛拔刀舉矛。
「誓與蓼城共存亡。」
這就是一個將軍在戰爭中的作用。
他們能發揮的力量,遠遠不止是騎馬沖在最前面。
他們是整個軍隊的靈魂,是精神支柱,是定心丸!
夫人不知什麼時候也跟上了城頭。
遠遠便聽見丈夫那番擲地有聲的戰前宣言。
她眼睛倏地一紅。
暗忖果真所託非人。
就憑老爺如此,哪怕今日失了城池,也不枉英雄!
她快步走了上來,在眾人面前朝洪謙益深深一禮。
「妾身沒有看錯人,將軍今日能與城共存亡,妾身以將軍為榮。」
這世上有兩種人終身目標就是青史留名。
書生和花魁。
書生就不用說了,讀一輩子書,流一世英名,是最純粹的理想。
花魁心高氣傲,她們早就超過了以色侍人的層面。
以青史留名來洗刷污名,活在最好的作品裡,證明:我存在過,且不凡。
這是她們的救贖。
今日若是殉難,那就是最偉大的作品。
夫人聲音清脆且洪亮。
「蓼城若破,將軍殉城,妾身絕不獨活。」
轟隆!
一聲山崩地裂的巨響。
城門終於承受不住千斤鐵鼎的反覆轟擊,門板轟然碎裂。
大炎軍隊如潮水般從缺口湧入,喊殺聲震天動地。
洪謙益一個踉蹌扶住城垛,臉色慘白如紙。
「大勢已去...」
「完了,這叫我如何面對節帥?」
蓼城易守難攻,是整個河東最關鍵的戰略地帶。
王元濟也是唯獨信任他,才把這個重任託付。
可還沒跟敵人交手,這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重城,就失手了...
這一刻,洪謙益想死的心都有了。
城破之後只剩巷戰,而巷戰對於守軍來說不過是死的更壯烈一些。
整個蓼城不過就一萬兵馬,如何是別人對手。
眾人皆是面如死灰,唯獨夫人沒有半點慌張。
巾幗之姿盡顯。
她整了整鬢邊髮絲,面色平靜開口:
「將軍軍起於微末,既受王公大恩,這蓼城便是將軍的歸宿。」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多言無益。」
「將軍,妾身雖是女流,也知忠義二字如何寫。」
「妾身便先行一步,在黃泉路上替將軍打點。」
夫人眼光高絕,知曉此事殉城已然是最好選擇。
不會受辱,更不會被陳紹拿去威脅節帥。
她朝洪謙益微微一笑。
沒有半點悲哀,只有嫁對了人的欣慰。
夫妻緊緊相擁,伉儷情深。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
說完,夫人鬆開了丈夫的手,縱身一躍。
護城河的河面濺起一朵冰冷的水花。
洪謙益猛撲到城垛上,半個身子探出垛口。
「夫人!我的夫人!」
喊聲嘶啞,悽厲,如此一幕看得周圍將士都似乎忘卻了城破即將來到的命運,無不潸然淚下。
夫人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朝著城頭上大喊:
「老爺,跳啊!再不跳真的來不及了,陳紹抓了你必定會逼你謀反!」
洪謙益扒著城垛,老淚縱橫。
幾次翻身想要跳下去,可腳丫子都又觸電般的收了回來。
「夫人...」
「不是為夫跳,是這都深秋了...河水太涼啊...」
夫人目瞪口呆:
「???」
周圍將士眼中的熱淚忽然凝固。
這時,一道聲音在城頭響起。
「你們已經被包圍了,放下武器投降,可活!」
「負隅頑抗者,格殺勿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