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大鍋沸騰起來。
一碗碗稀釋無數倍的熱粥被士兵們雙手捧起。
只是嘗了一口,便眼淚直流。
「太好吃了!」
「原來好吃到哭,是真的。」
士兵們開始哄搶,頃刻間,連鍋底都舔得乾乾淨淨。
「將軍,您也喝一口吧,人是鐵飯是鋼...」
副將給王元濟端了一碗,小心翼翼說道。
王元濟搖了搖頭。
心中已經是悲涼至極,數日前他還意氣風發,有氣吞萬里如虎之志。
可如今,已經淪落到敵人施捨的地步。
與這邊黯然傷神完全不同的是,大炎軍此時興高采烈,喝著熱粥,坐等對方投降。
篝火熊熊。
陳紹正端著一碗熱騰騰的肉粥。
吹了吹,剛遞到嘴邊。
一騎探馬便從夜色中飛馳而來。
探子翻身下馬,單膝跪地。
「陛下!江南急報!」
「陳岳盡起荊襄水師,上千艘戰船已入海道,準備秘密奇襲京師!」
陳紹放下碗,並沒有任何慌張,反而笑了笑:
「好啊,朕還沒騰出手去收拾他,他倒是等不及了。」
陳岳他絲毫不放在心上。
陳紹關注的是北方。
「北邊呢,有什麼動靜?」
「陛下,北邊也有軍報,北莽女帝赫連雲霓親率二十萬大軍,正日夜攻打盧龍,武宋將軍堅壁清野,閉城不出,形勢危急。」
二十萬?
陳紹心中一驚。
北莽竟然能夠湊齊這麼多大軍!
他站起身來,來回踱步。
北莽襲擊盧龍這是預料之中,盧龍孤懸在外,又在北莽眼皮底下,遲早要有這一日,只是沒想到竟有如此魄力。
「八百里加急前往盧龍,告訴武宋,盧龍不可守,立即撤退,不要跟赫連雲霓硬拼。」
「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讓他帶本部兵馬,化整為零,在北方打游擊,專斷敵斥候,燒敵糧草。」
「再傳令趙雲,命其火速前往北方,奇襲草原,給武宋贏得撤退之機。」
廖化大步上前,抱拳請命:
「陛下,末將願率一軍北上抵禦北莽!」
陳紹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
「北莽不會真的南下,赫連雲霓還在為南下做準備,盧龍是她無論如何都要拔掉的釘子。」
「如今的她,只想坐看中原風起,而坐收漁利。」
陳紹冷笑一聲。
「她主意打的倒好,可她永遠都想不到,兩虎相爭並不一定就是兩敗俱傷。」
「我大炎軍打一場,強盛一分,等她後知後覺回過神來時,北莽亦不過是土雞瓦狗不堪一擊!」
「若武宋能撤出,有他和趙雲的騷擾,赫連雲霓想要後方無憂,也要廢一陣功夫。」
「當務之急,還是解決掉河東,先平了陳岳...」
陳紹說著,目光望向對岸。
那裡篝火不多,零星幾點,看上去死氣沉沉,如手上盤踞的巨蟒。
「他們也快該崩潰了吧,得再加一把火!」
陳紹喊了幾個士兵,低聲幾句。
很快,就抱來了一堆樹皮。
陳紹親自動手,捲成一個一頭小、一頭大的錐形筒。
簡易喇叭。
陳紹滿意地點了點頭,又道:
「可有人懂一些河東民間小曲?最好是思念故鄉的那種?」
如今局勢動盪,百姓流離,大軍成員很是複雜。
立即就有幾個出身河東的老卒小心翼翼站了出來。
「陛下,俺...俺會一點...」
陳紹大喜。
當即就讓其唱來聽聽。
眾人雖不明覺厲,但卻充分牢記一點,陛下說的就是對的。
老兵唱了幾首,陳紹最後選定一個:《魏風·陟岵》。
【陟彼岵兮,瞻望父兮。
父曰:「嗟!予子行役,夙夜無已。
上慎旃哉,猶來無止!」】
大概意思就是:
征人登上光禿禿的山,遙望家鄉。
想像父親母親兄長在家中牽掛自己,盼望自己早點回來。
詞很樸素,曲調蒼涼。
陳紹讓他教自己唱了幾遍,憑藉【留學生】的外語天賦,很快就把口音咬了個七七八八。
聽著曲子,終於有人看明白了陳紹的用意。
這是要摧毀對岸最後一絲心理防線啊。
「陛下,要不要屬下...」
陳紹擺了擺手,示意自己來。
唱歌這方面,誰能比得過擁有【唱跳王者】詞條的自己啊?
他走到河邊,把樹皮做的喇叭放在嘴邊。
「陟彼岵兮,瞻望父兮......」
低段位的歌聲靠技巧。
高段位的歌聲靠感情。
在【唱跳王者】的加持下,陳紹的聲音讓人聽著,裡面就有一種說不出的鄉愁,和對家鄉的思念。
河東軍本就餓得前胸貼後背,輾轉難眠。
忽然聽到對岸傳來嗡嗡的聲音。
一聲接著一聲。
在這寂靜的曠野中,愈發清晰。
聲音鑽進了耳朵中,更落在了他們早已疲憊不堪的心口上。
河東軍營里,沒有人說話。
將息未息的篝火映著一張張消瘦的臉。
迷茫,彷徨。
一個半大孩子最先頂不住,他抱膝坐在那裡,嘴唇哆嗦著:
「爹,娘...」
這曲子再熟悉不過,是河東人打穀場夜裡收更經常哼的。
初聽不識曲中味,再聽已是曲中人。
此時此刻的他們,甚至還不如曲中人,他們被困在這裡,連家鄉的方向都不知在哪邊。
飢餓早已把他們的胃揉成一團,歌聲又把他們的心泡得發脹。
對岸的歌聲一遍又一遍,像母親在喚孩子的乳名,像妻子在問歸期。
士兵們一個個抬起頭,朝著河對岸張望。
慢慢的,有人跟著哼了起來...
「陟彼岵兮,瞻望父兮...」
王元濟聽聞曲子,整個人都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猛然站起,身子晃了幾晃才勉強站立。
接著就是沖向了士兵中間。
馬鞭再次抽下。
「都不許聽!」
「把耳朵給老子堵上!堵上!」
一鞭子,一鞭子,猶如暴雨。
「那是陳紹的陰謀,都給老子堵上耳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