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景罵過癮之後，也覺得自己說話有些尖酸刻薄。
他輕咳了一聲，整了整衣襟，又擺出了那副熟悉的深沉模樣。
微微笑道：
「大帥莫慌。」
「孤雖不了解兵法，但孤了解陳紹。」
「他下一步就會讓咱們的兵聞到肉香，然後勸降。」
「他要動搖咱們的軍心。」
陳景指著那懸在大河上方的鐵索。
「他要讓咱們一個個爬過去向他搖尾乞憐。」
王元濟點點頭：「王爺高見。」
陳景更得意了，走到河邊，負手而立。
緩緩道：
「孤早就看穿了，所以破局的要點，在心字上。」
「陳紹要亂我軍心，我們偏偏不能自亂陣腳，大帥只要穩住軍心，未必沒有變數。」
簡直一堆廢話，王元濟耐著性子，細聲軟語繼續問：
「那具體的破敵之策呢？」
陳景哪有什麼破敵之策，他只是會以最大惡意來揣摩陳紹。
真讓他說點子，他懂個屁。
但這話可不能說出來。
「至於破敵之法...這個...渡河之策，孤還在想。」
「所謂用兵之法，不可操之過急...」
「王爺，已經火燒眉毛了，大軍只有不到三天的軍糧，三天之內，士氣必然崩潰！怎麼能不急呢！」
「大帥，不如我們砍木以作舟...」
行吧，王元濟算徹底懂了，這傢伙就只是烏鴉嘴。
別的還是別指望了。
這周圍光禿禿的，他陳景瞎啊，還砍樹...
王元濟無奈，只能命令大軍原地休整，再做打算。
他就那麼一屁股坐在地上，絞盡腦汁。
又把隨軍的幾個幕僚和副將全召了來。
月光下，幾個腦袋湊在一起。
從入夜一直議到月上中天。
大家七嘴八舌，集思廣益。
「大帥，不如我們就地列陣，誘他渡河來戰，只要把他引到這裡，以我河東之精銳，必能殺他個片甲不留。」
王元濟立即否定。
「陳紹如今占盡便宜，怎麼可能再渡河回來。」
「大帥，不如詐降吧，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王元濟還是覺得不妥。
詐降向來都是手下人，哪有主帥詐降的？
但陳紹這種人，自己不投降，誰詐也沒用。
「讓王爺前去求和呢？」
旁邊陳景立即嚇得跳了起來。
「萬萬不可！」
「你們不了解孤這兄弟，孤是了解的很，他有兄弟是真殺的！孤去求和毫無卵用！」
又有人提出不如坐以待援。
王元濟又是否定，那和坐以待斃沒什麼區別。
且不說這次精銳盡出，河東哪還有什麼援軍。
就說他們能堅持幾天？能否等到援軍前來？軍糧問題已經擺在眼前。
議來議去，毫無結果。
王元濟心煩之下，揮手讓眾人散去，自己一個人坐在那裡望著發呆。
對岸的大炎軍吃飽喝足，篝火一堆接一堆。
肉香順著河風飄過來，像有無數隻無形的手在撩撥麾下士兵的胃。
他自己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肚子裡咕嚕了一聲。
就這樣...一夜時間匆匆而過。
第二天，依舊如此。
第三天清晨，士兵們把最後一點乾糧分了。
王元濟強打精神出去巡視。
走到大軍深處時，正看見一個年輕士兵把半個硬餅子掰碎了扔在地上。
「這東西，真他娘的嚼不動，憑什麼對面的吃香的喝辣的，頓頓有肉吃！」
王元濟胸中騰地竄起一團火。
他大步走過去，一腳把那士兵踹翻在地，
抽出馬鞭劈頭蓋臉地抽了過去。
「混蛋！老子讓你糟蹋糧食！」
「讓你糟蹋！」
士兵被抽得滿地打滾，旁邊人卻連求饒都不敢幫說一句。
大帥發火，誰也不敢攔。
王元濟本就心情在崩潰邊緣，此時怒火已經中燒，抽一鞭子便吼一聲。
「全軍的口糧都在你的半個餅子裡！你倒好，摔了？老子讓你摔！」
抽了好一陣，眼看那士兵快要斷氣，這才扔了馬鞭，站在原地喘氣。
「從今日起，所有人的一日口糧分成三日吃。」
「誰再敢糟蹋一粒米，老子親手把他剁碎了餵魚！」
王元濟巡視軍營，以狠辣手段強壓軍心。
倒也起了不少作用。
直到傍晚，軍營中忽然又有一陣騷動。
有人指著河面，驚呼起來。
王元濟順著望去，卻見幾艘小木筏正晃晃悠悠地朝這邊漂來。
木筏上沒有人，只有一點鼓鼓囊囊的麻袋。
幾個膽大水性好的士兵，壯著膽子去拖了上來。
回頭朝王元濟喊：
「大帥！是乾糧，是對面送來的！」
聞言，王元濟臉色一沉，大步走過去。
一腳踢開一隻麻袋。
裡頭是一小塊一小塊烘烤得焦黃酥脆的顆粒，散發著撲鼻的肉香和面香。
他抓起一把放在鼻子前聞了聞，冷笑一聲：
「陳紹必然不安好心，這些乾糧必然藏了劇毒。」
他話音未落，就聽到對岸傳來陳紹大喊聲：
「王元濟，休得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朕若要殺你們，犯不著用下毒這種卑鄙伎倆。」
「這是給兄弟們吃的，放心吃！」
貓哭耗子不安好心，王元濟臉上的肌肉抽了抽。
他站在原地，盯著手裡的乾糧看了好一陣，又看看了周圍一雙雙期盼的眼睛...
士兵們已經快餓到了極限。
喉結上下滾動。
雖然不說話...
王元濟知道這是陳紹擾亂軍心之策，這一點乾糧夠做什麼的？
但終究還是嘆了口氣，把乾糧扔回麻袋裡。
沙啞著聲音道：
「吃吧...」
說完又轉身回到了自己位置坐下。
得了主帥首肯，士兵們立即瘋了般圍了上來。
有人怕別人搶，直接抓起一把就往嘴裡塞。
局面眼看要失控，才有將軍請示了王元濟之後前來組織紀律。
「別搶！都踏馬別搶！」
「誰再敢亂，老子立即宰了他！」
將軍讓人支起大鍋，去河裡取了河水。
熬了起來。
這樣才能讓更多人分一杯羹。
而那些肉沫乾粉，遇水則化，剛投入鍋里，濃郁的香味就撲鼻而來。
「對岸...吃這麼好的？」
眾人虎視眈眈地盯著鍋內，心中卻複雜至極。
跟著王帥混，三天餓九頓。
若是跟著陳紹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