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接著一個的官員站了出來。
轉眼之間,殿中竟有十幾人跪倒,齊聲請斬沈清辭。
「陛下!沈清辭雖為陛下親近之臣,然國法不可廢,民心不可失,臣等冒死進諫,請陛下以社稷為重,以萬民為重,誅沈清辭!」
滿殿肅殺。
縱然有敬佩沈清辭為人的,此時也選擇了沉默,低頭看自己腳尖。
畢竟一邊是數萬無辜百姓的性命,一邊是陛下最寵信的心腹大臣。
「還有誰附議?」陳紹慢悠悠問道。
「今日朕廣開言路,會聽取大家意見。」
又站出來了幾個。
於七安看得睚眥欲裂。
此舉無疑是把陛下架在火爐上烤。
殺還是不殺?
殺得話,寒了無數為朝廷效忠人之心。
不殺的話,必死於百姓的口誅筆伐中。
「諸位,你們此言是不是太過偏頗?沈大人若不決壩,後果如何?」
「於大人,戰爭有許多變數,勝利也有很多方案,但唯一不能觸碰的底線,就是百姓!你於大人號稱為民請命的清官,難道還不懂這個道理?」
「為將者當知變通,青石城若破,則京師危矣,那樣整個天下都會生靈塗炭,孰輕孰重,諸位焉能不知?」
「哦,原來在於大人眼中,那數萬百姓的命,根本不值一提?」
「你在曲解本官意思!」
「我說的不是事實?」
「我說的是權衡!」於七安瞪著眼睛。
「權衡?於大人,若是你的家人在青石城,你還會說權衡嗎?」
「老子會呢!」
「話都會說!」
「本官去你媽的!」
於七安也不爭論了,直接擼起袖子動手。
而那些指責沈清辭之人也不含糊,一個個義憤填膺,拳頭掄了起來。
「你們這幫只會動嘴皮子的,國家養你們有什麼用!」
「你們這些武夫,就知道打打殺殺,可知民為邦本?」
「打你丫的!」
眾人都是熱血上頭,很快朝堂變成了全武行。
打得非常激烈。
陳紹看了好一會,才怒喝一聲:
「夠了!」
「都是朝廷高官,竟如市井流氓一般,成何體統!」
所有人齊刷刷住手,看向陳紹,等待他的下文。
「沈清辭決壩,是朕所授意,這件事,朕會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散朝!」
這些人中很多一部分可能確實在為民請命,但大部分都是在逼陳紹說出這句話。
陳紹如此蓋棺論定,自然無人再敢多言,紛紛告退。
於七安一愣,旋即想到陳紹說的他做法師之事,也帶著疑惑離開。
只有沈清辭,依舊跪在那裡,渾身僵硬。
陛下說什麼?
不!
若說是他授意,那天下人都會罵他是暴君,這樣對大炎更是不利。
還不如自己承擔這個罪責。
至於甩鍋給太子,她沈清辭自認還做不到。
沈清辭猛地抬頭,卻發現朝堂之上,已經空空如也。
她連忙起身,追了過去。
...
御書房內,陳紹剛剛坐下,沈清辭就跟了進來。
「陛下,您萬萬不能這樣,如今局勢不穩,若是再失了民心,恐怕...」
陳紹笑道:
「你倒是挺替朕著想的?」
「罪臣非是為陛下,是為天下。」
...就不能說點好聽的?陳紹道:
「你來的正好,青石城的事情不要再提,朕剛好有別的事情需要你去做。」
「怎麼能不提,此事已然發生,罪臣不死,無法撫民怨,陛下。」
陳紹看著她的滿頭白髮,說不心疼是假的,這可是從第一開始就堅定不移站在自己身旁的戰友。
青石城之戰,不能怪她。
當然,若是沒有她,三面夾擊陳紹也受不了。
可以不懼劉守義錢貴人,但李伯昭那種人,陳紹非常忌憚。
陳紹親自走上前去,把她扶起。
語重心長道:
「此乃戰之罪,非你之罪,切莫再要自責。」
「更何況,今日有重要任務交給你,若能做成,以後...這片土地就沒有戰爭了。」
「啊?」
沈清辭一怔,旋即又是眉頭緊鎖。
她無法過去自己那關,腦中全是百姓們哭喊的畫面。
「陛下,殺了我,能讓你威望更重,這對大炎來說是好事。」
真是個純粹的人啊。
陳紹拍了拍她的肩膀:
「儒之大者,當目光長遠,格局大開,更不可拘泥於小節!」
「如今有個造福萬民的事情需要你,你怎麼能這樣推辭?」
儒之大者...
沈清辭心中苦笑,自己算是儒之大者嗎?
捫心自問,肯定算的。
並且還是很大儒。
在整個大炎讀書人眼中都地位尊崇。
可自己這個教導別人溫良恭儉讓的人,卻成了心最黑之人。
她臉上露出了迷茫,這是道德驅使...
「沈大儒!你求死不是勇敢,只是懦弱只是逃避!如此,你還算什麼大儒?」
「你頂多算個胸大無腦之人!」
「朕現在想組建一個格物局,第一任局長,你是最合適人選。」
「沈清辭,此格物局的重要,完全超乎你的想像,你願意擔負起這個責任嗎?」
「格物局...什麼格物局?」
「就是真正的直達事物真理,就是真正的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陳紹厲聲呵斥。
這句話猶如洪鐘大呂在沈清辭耳邊炸響。
她抬頭望著陳紹,目光呆滯。
那四句餘音仿佛還在殿內迴蕩。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她喃喃重複了一遍,嘴唇微微發抖。
這四句話,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敲在她的心頭。
為何讀書?
這四句話不就是讀書人最崇高的理想?
可卻從來沒有人說出過如此振聾發聵之言。
她心中那團已經熄滅的火,又瞬間被這四句點燃,以最快的速度燃起了熊熊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