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
中年文士能辯贏一眾學者,卻唯獨被這趙大柱給懟的啞口無言。
又針鋒相對幾句,便敗下陣去。
說了句:夏蟲不可語冰,便下了台。
接下來,就熱鬧了。
好好的一場文會,變成了兩方人的較量。
船夫上台,說漕運弊端。
窯姐也上了台,說稅制改革。
儒生說工匠粗鄙,工匠說儒生空談。
農夫說你們都特麼別吵了,誰告訴我明年怎麼種才能多收三成?
正鬧得不可開交,後堂傳來一陣騷動。
眾人回頭望去。
一個年輕人從後堂走出來。
陳紹。
他今日只是穿了一件普通青衫,腳上一雙布鞋,甚至頭髮都簡簡單單用一根木簪挽著。
若不是身後跟著兩個便衣侍衛,誰也看不出這是當今天子。
陳紹走到台前,掃了一眼滿堂眾人。
堂上堂下,幾百雙眼睛齊刷刷望過來。
有人膝蓋一軟要跪,被他抬手止住。
陳紹笑道:
「今日文會,不論君臣。」
「朕也是來聽取強國之策的,諸位暢所欲言即可。」
可他這帝國最大領導往這一坐,誰還敢講話啊。
尤其是那些平民,剛剛舌戰群儒,此時個個戰戰兢兢。
伴君如伴虎,不是一兩句話就能消磨的觀念。
自陳紹進來,整個文會就變成了啞巴開會。
眾人大眼瞪小眼,如坐針氈。
見狀,陳紹苦笑一聲。
「既然你們都不說,那朕就說說?」
這才是他今天來的主要目的。
他要給世人帶來一場顛覆性的革命!
當舊的經濟制度無法維持財政,又有新技術新市場新階級的時候,就會出現的經濟革命!
陳紹看向了儒生陣營,朝著吳老夫子頷首示意。
「諸位剛剛講的,朕在後堂都聽到了。」
「方才吵的熱鬧,儒生說正心,商人說重商,百姓說守城,都對。」
「但你們說的這些,又都有一個共同的毛病。」
「你們只是說了應該怎樣,卻沒說究竟怎樣。」
「而這就是儒家所說的格物認知。」
眾儒生大喜,陛下是站他們這邊的。
陳紹卻又話鋒一轉,「卻也不是你們所想的格物認知。」
他走到趙大柱面前。
「趙師傅,朕問你一把好鋤頭,鐵要幾成,炭要幾成,淬火幾遍,刃口幾寸?」
這是趙大柱的專業。
想也不想答道:
「回陛下,鐵七炭三,淬火三遍,刃口兩寸半,斜角十五度。」
陳紹點頭:
「好,那朕再問你,這鐵七炭三,是你師父傳的,還是你驗過的?」
趙大柱道:
「師父傳的,我也驗過,我打了二十年鐵,這個配比最耐用。」
陳紹:「若有人告訴你,鐵六炭四更耐用呢?」
趙大柱:「那得試,試了才知道。」
「對,試了才知道。」
陳紹轉過身,面向眾人。
「這才是真正的格物。」
他走到吳守經面前:
「吳老先生,朕問您,人心不正,病在何處?是教化不夠,還是肚子太餓?是經書讀得少,還是活路走不通?」
吳老夫子正要回答,陳紹卻已經不給他機會。
「你不知道,因為你沒有生存的壓力。」
他又走到那中年文士面前。
「你說抑商。朕問你,抑到什麼程度?商賈占天下財幾成?抑了之後,稅入減多少?邊關軍餉從哪補?你也不知道,因為你沒有算過。」
「朕今日告訴你們,什麼叫強國之策!」
「強國之策,就只有一件事,格物!所謂格物,就是搞清楚每件事究竟是怎麼回事!」
「朕舉個最簡單的例子。」
陳紹讓人取了一副弓箭過來。
他拉了拉弓弦,繃的一聲。
「好弓!」
今日在座的不止高山流水,還有下里巴人,他要以最通俗的說辭讓所有人都能聽得懂。
「諸位,弓為何能射箭能殺人能成為戰場利器?」
「就是因為以筋為弦,利用筋的柔韌性產生的彈力。」
陳紹舉起弓,讓所有人都能看到弓臂彎折的弧度。
「你們看,這弓臂彎成這樣,一鬆手,它就彈回去,這個力,就是彈力。」
「但是人能拉多少斤的弓呢?」
下面有人立即接話:
「回陛下,尋常弓手拉個六七十斤,好手能拉百斤,再往上就少了,能拉一百五十斤的,那都是萬里挑一。」
「對。」
陳紹點頭:「人的力氣有極限,你力氣再大也拉不開三百斤的弓,可若是敵人穿著三百斤才能射穿的重甲呢?我們就破不了?」
陳紹將弓放下,拿起一支箭,在手裡轉了一圈。
「弓,靠的是人的力氣,可人的力氣有窮盡時,那怎麼辦?」
「那我們就可以把弓做成弩,是絞盤齒輪,只要輕輕一轉,就能拉到極限。」
「這就是格物,搞清楚了這個理,就一切都有可能,甚至可以把弓打造成炮,輕易就能轟開天下任何一座城門。」
陳紹又讓人取出了一幅圖紙,上面畫著一台機器的草圖。
氣缸活塞連杆飛輪...
「只要我們去格清事物的原理,就可以讓人有百馬之力,甚至都能飛起來。」
滿堂譁然。
一個老夫子顫巍巍站起來:「陛下,此乃奇技淫巧,古聖未言...」
陳紹淡淡一笑:
「古聖未言耒耜,神農制之。」
「古聖未言舟車,黃帝造之。」
「古聖未言衣裳,嫘祖織之。」
「若古聖未言者皆不可為,今日天下人還在茹毛飲血。」
一句話,懟得老夫子啞口無言,無法辯駁。
「諸位,朕今日就是要告訴你們,什麼赫連雲霓,劉守義錢歸仁,朕從來都不放在眼中。」
「大炎若想變,若想真正的富強,就必須踏出這一步,真正的格物。」
「朕要設格物院,格天下之物,驗天下之理。」
「一理既明立為定律,定律既立化為器用,器用既成,利及萬民。」
「朕要改學制,經義仍讀,但格物算學農學醫學工學,皆為必修。」
「科舉增格物科,工匠可入仕技術可專營。」
「朕要刊《格物公報》,每月一刊,天下同驗。」
「你說你的理對,拿證據來,你說你的器好,拿實用來。」
「空談誤國,實幹興邦。」
陳紹轉身,拿起案上的紙筆,嘩嘩寫下了兩行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