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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紹帶著李鹿,周岳和幾個親兵,直奔東城那幾口井。
路上行人稀少,偶爾有幾個提著水桶的百姓,看見他們這一行人,慌忙讓到路邊。
周岳一邊走,一邊低聲道:
「陛下,臣已讓人把那幾口井封了,不許任何人靠近。」
「可百姓們要吃水,還有很多人圍在那邊。」
李鹿道:「吃水可以,必須燒開了吃。」
井是東城最大,井台用青石砌成。
井沿被繩索磨出幾道深深的凹槽。
這是城裡最大的飲水用井,幾十年的痕跡。
李鹿朝井裡探了探頭,眉頭立即皺了起來。
「怎麼了?」
「陛下,這井水的味道不太對。」
「民女方才在倉房看病人時就覺得奇怪,若是尋常的水源污穢,井水發臭是正常的,可這井聞著卻沒有半點腐臭之氣。」
「沒有臭味還不好?」周岳不解。
「就是因為不臭才怪。」
李鹿站起身來,面色凝重,
「民女家祖傳醫書中有一卷《疫病篇》,專門講瘟疫傳播的機理,水井污穢有兩種,一種是日積月累的污垢,另一種是人為投毒。」
「前者會有明顯腐臭,後者因為投毒之人不想被輕易發現,往往會先把污物處理過,比如用布裹著用陶罐封著,再沉入井中。」
「這樣井水看著清亮聞著不臭,可那些細小的病源已經溶於水中,飲用者自然染病。」
專業,陳紹心中贊了一聲,沉聲道:
「所以投毒之人是非常懂行的?」
「至少絕不是尋常潑皮無賴的惡作劇。」
李鹿點頭,「普通人想不出這種法子,也不知道要投什麼,怎麼投才能讓水不發臭。」
她的話更加印證了陳紹的推斷。
「撈!」
幾個親兵立即找來長竿和鐵鉤,在井裡來回打撈。
第一下,就鉤住了一團濕漉漉的布。
拉上來一看,是已經散開的粗抹布,裡面空空如也。
再撈。
再撈。
很快,所有人都沉默了。
真的從井底撈出了幾具捆縛著石塊的屍體。
屍體已經泡得發白,肉體腐爛...
濃烈的氣味,哪怕是隔著厚厚的面巾口罩,也讓人忍不住作嘔。
周岳臉色鐵青,雙拳攥得咯咯作響。
陳紹反而平靜了下來。
找到源頭,就可以控制。
最怕的未知,找不到源頭,那才是真正的大麻煩。
「李夫人,你用醫家眼光看,這些屍體有什麼講究?」
李鹿更是平靜,別人都離屍體很遠,她卻能心平氣和地檢查。
「這些屍體看骨齡都是青壯男子,從骨骼的扭曲程度來看,死前應該被關押過。」
「被殺之後在溫水裡泡過,裹布封罐,培養成傳染源這才丟入井底。」
「這樣既能散出病源,又能讓井水暫時看不出異常。」
陳紹冷笑一聲。
「也就是說,他們不但殺了人,還特意把屍體當成了兵器。」
「東城這幾口井,是城內主要水源,若是全被污染,滿城百姓飲水後上吐下瀉,醫官疲於奔命,軍隊失去戰力,士氣瞬間瓦解。」
「不用李伯昭攻城,我們自己就完了。」
「李伯昭還真是狠啊,要把寧武城變成死城。」
周岳滿臉的不敢置信,「他李伯昭好歹也是大炎曾經的節度使,一方封疆大吏,竟然用如此下作手段!」
「下作?這叫沒底線。」
「李鹿。」
「民女在。」
「讓這些水源恢復正常,需要怎麼做?」
「民女需要大量的石灰木炭雄黃,這些都能殺菌消毒,還要忌口大鍋,熬藥湯沖洗井壁和井台。」
周岳連忙應下。
「還有,這幾口井在淨化之前,一滴水都不能用,城內其他水井也要立即檢測,確認安全後才能使用。」
「好。」
陳紹一揮手,「周岳,你親自督辦,不得有誤。」
「是!」
周岳領命就要走,卻被陳紹一把拉住。
「還有件事。」
「陛下請吩咐。」
「那些投毒之人,還在城裡。」
周岳一愣。
「不可能吧?他們投完毒之後,難道不跑?」
「跑不了。」
陳紹搖頭,「瘟疫這東西,不是說投了毒就一定能成,還要看後續發展。染病多少死了多少,軍隊有沒有亂,陳紹有沒有慌,這些消息都需要人往回傳。」
「所以,他們一定還在城裡。」
周岳撓了撓頭,老實道:
「陛下,若他們真的有心隱藏,想要搜尋就是大海撈針...」
陳紹目光掃過周圍。
外圍依舊圍著一圈百姓。
有的是想要打水,更多的是人類的天性:愛看熱鬧。
哪怕官兵不許,也阻擋不了中原百姓愛吃瓜的心。
就今日打撈出屍體這事,都能成為一個月內最勁爆的談資。
陳紹思索了一會,「朕可以找。」
周岳:「???」
陳紹笑道:
「有種犯罪心理,叫做CS-RRS,也就是返場反芻綜合徵。」
「啊?」周岳一臉茫然。
「犯罪嫌疑人在作案後,對犯罪現場及相關刺激形成病理性心理依附,會反覆通過重返現場,接近現場,關注案件,介入調查,收集信息或象徵性占有現場。」
「一次來品味和復盤作案時帶來的快感。」
周岳依舊是一臉茫然。
「就像你,拉完屎會不會回頭看一眼?」
周岳下意識答道:「會啊。」
「這就對了,做了一件大事的人,不管是為了炫耀還是安心,總會忍不住回頭看看自己的成果。」
「這就叫返場反芻。」
「投毒之人,想要看我氣急敗壞的模樣,一定會回頭看。」
「過了這會全城就要禁嚴,最佳時機,就是現在。」
陳紹的目光在人群中緩緩掃過。
「他們就在我們周圍。」
「可能就在我們旁邊,聽我們說話,看我們臉色。」
「這種人,比普通的兇手更自負,也更危險。」
周岳聽得頭皮發麻。
「陛下,臣這就帶人去搜!」
「別動。」
「既是死士,必視死如歸,一旦打草驚蛇,立即就會服毒自殺。」
「你跟著朕走就是,聽朕號令,第一時間,打其下巴後槽牙。」
「裝作若無其事。」
陳紹朝著人群外會大喊一聲:「諸位,都散了吧,這裡會有官兵處理。」
他越是這麼說,百姓們腳尖踮得越高。
不但沒人走,反而又往前靠了幾分。
陳紹搖頭苦笑,帶著周岳等人離去。
「讓讓,各位讓讓。」
陳紹走到一個面色蠟黃的年輕漢子面前。
忽然手中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杯子。
抬手就砸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