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反覆念著那串坐標,像怕自己忘了。
林澤原本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聽到這句話眉頭一挑。
坐標?
而陳剛則直接僵在原地。
他是特戰隊員出身,對坐標的敏感度刻在骨頭裡。
東經七十九度,北緯三十八度,那是塔克拉瑪干沙漠腹地。
「二排十二個人……連長說了,守到增援來……」
陳國棟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碎。
「增援沒來。」
「我在北坡等了三天……拿望遠鏡看……南邊起了煙……」
他閉上眼,胸口起伏了幾下,聲音變成了氣音。
「後來部隊搜了一個月,沒找到人,沒找到文件。」
「六十年了……十二個弟兄和五匹馬,全埋在胡楊溝底下……」
聞言,陳剛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下。
林澤注意到了他的反應,低聲問道。
「你認識這個部隊?」
陳剛回過頭,每個字從牙縫裡擠:「先生,獨立騎兵第三連,這個番號七十年代就被銷毀了,連同它執行過的所有任務檔案,全列為絕密。」
「那倒說說怎麼個絕密法。」
陳剛咽了口唾沫,艱難道。
「我不知道細節,軍校教材里只提過一句,五十年代末有一支騎兵小隊在塔克拉瑪干執行護送任務時全員失蹤,至今未找到遺骸。」
「據說,代號……鐵蹄。」
他看了一眼還在喃喃念坐標的陳國棟。
「下達那個任務的人……」
話沒說完。
但他的眼神已經往上指了。
往很高的地方指。
……
與此同時,燕京軍委。
衛國柱的辦公室開著檯燈。
平板電腦擱在文件堆旁邊,是秘書十分鐘前放的。
「林澤在蘭州干休所給老兵試新藥,林小雨在播,首長隨便看看。」
衛國柱餘光掃到屏幕里一個枯瘦的老人坐在行軍椅上發抖,嘴裡斷斷續續在喊什麼。
「六連長……那幫人不是牧民……老馬認出來了……」
衛國柱批文件的筆瞬間停住。
他把老花鏡推上去,拿近了平板。
聽到坐標的時候,他的眉頭皺了一下。
聽到「胡楊溝第三道彎」的時候,他放下了筆。
聽到「十二個弟兄和五匹馬」的時候,他的右手開始發抖。
然後老人說了最後四個字。
「代號……鐵蹄……」
畫面黑了。
直播斷了。
衛國柱盯著黑屏,一動不動。
鐵蹄。
一九六三年。
他二十三歲,西北軍區作戰處見習參謀。
「鐵蹄行動」四個字是他親手寫進命令里的。
首長簽發之前,他在油燈下把全文背了七遍,逐字校對行軍路線和時間節點。
命令只有一條,獨立騎兵第三連即刻出發,截獲並轉移某號絕密文件。
三連出發後第七天,無線電沉默。
搜救隊在阿克蘇河谷方圓一百公里翻了四十天。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十二個兵,五匹馬,一份足以改變西北邊防格局的文件,同時從世界上消失了。
「鐵蹄行動」全部檔案封死,知情者五人。
六十年,另外四個先後走了。
剩他一個。
每年清明,衛國柱都會朝著西北敬一杯酒。
但他從來不知道該準確往哪個地方敬。
現在知道了。
胡楊溝,第三道彎,枯水井。
衛國柱猛地抓起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
「接西北軍區趙鐵山。」
兩聲通了。
「總司令好!」
趙鐵山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
「趙鐵山,記坐標,東經七十九度四十二分,北緯三十八度十一分。」
「調你最好的搜索分隊,帶地質雷達,帶考古鏟,現在去。」
趙鐵山那邊頓了一拍。
「總司令,那個坐標正好在塔克拉瑪干新生綠化帶的邊緣,昨天的偵察報告裡有這片區域,原先全是流沙,現在長滿了紅柳。」
衛國柱閉上眼。
六十年前是流沙,所以搜不到。
沙把一切都埋了。
現在林同志把沙漠變成了綠洲,地下水回涌,根系翻土。
那些被沙子壓了六十年的東西,可能已經被拱了出來。
「找什麼?」趙鐵山追問。
「十二具遺骸,五副馬骨,還有一份用防水油布裹著的文件。」
趙鐵山的呼吸聲從揚聲器里傳過來,粗重了三分。
「六十年前的?」
「對。」
趙鐵山不再多問。
能讓總司令親自打電話、親自念坐標、聲音還帶顫的事,不用問第二遍。
「二十分鐘派出搜索隊。」
「還有……」
衛國柱站起身,把報告合攏夾進公文包。
「備專機,我去蘭州。」
秘書從門外探半個腦袋,嘴巴張了張。
今天下午排了三個部委的匯報會。
衛國柱拎這公文包走過他身邊,聲音篤定道。
「把今天的會全推了,跟軍委辦公廳說我臨時去西北視察治沙成果。」
他不是去視察治沙。
他是去見一個欠了六十年煙的人。
……
蘭州,軍區干休所。
陳國棟的記憶還在倒流。
從戍邊退回入伍,從入伍退到少年。
他的聲音變得稚氣,帶著一股毛頭小子勁兒。
「姐你別拽我!我要去當兵!」
陳小敏雙手死死捂著嘴,淚流滿面。
她從來不知道爺爺十幾歲的時候什麼樣。
病曆本上只有「重度阿爾茨海默症,認知功能全面退化」。
但這個老頭子現在在她面前,活成了一個急著離家從軍的愣小子。
記憶倒流到了最底。
陳國棟不說話了,身子往行軍椅里一縮,雙手抱膝,下巴縮進領口,團成一個球。
像嬰兒在母腹里蜷著。
安靜了整整三十秒。
院子外連野貓都沒敢叫。
然後他的身體從蜷縮狀態緩慢舒展開來。
目光聚集在了面前那個女孩身上。
「小敏。」
聲音沙啞,但平穩。
是一個爺爺,清清楚楚喊孫女的名字。
陳小敏身體猛地怔在了原地。
「你瘦了。」
陳國棟抬起手,顫巍巍伸向她的臉。
陳小敏的臉被爺爺的手掌捧住了。
她咬著嘴唇渾身發抖,淚水把老人的手指淌透了。
「爺爺……你認識我了?」
陳國棟皺了下眉,像聽到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我咋不認識你?」
他扭頭看了看陌生的院子,又看見站在兩步外叼著草棍的林澤。
「你是誰?」
林澤把草棍從嘴裡拔出來。
「榨汁的。」
「榨汁的?啥意思?我這是在醫院?」
林澤把草棍從嘴裡吐掉,聲音平靜道。
「不是醫院,是你家樓下,你腦子生了鏽,我給你除了個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