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澤淡定地把十斤羊糞凝液刮進鍋里。
黏稠的膏體接觸沸騰的藥湯,鍋面瞬間騰起一層土黃色的泡沫,咕嘟咕嘟冒著氣泡。
每炸開一個,就釋放出一波濃縮的酸臭。
林小雨蹲在花壇後面,把自拍杆從灌木叢里伸出去,人縮在下風口,嘴巴塞了半包紙巾。
「家人們……我現在理解那個分手的小伙子了……」
直播間彈幕瘋了。
「隔著屏幕我都聞到了,這不科學!」
「蘭州的朋友們挺住啊,這是塔克拉瑪干那股味的濃縮版!」
「林神你是來治病的還是來投毒的!」
林澤半蹲在鐵鍋前,拿一根紅柳木棍攪了兩圈。
鍋里的藥湯表面浮著一層暗金色的油膜,核桃和天麻的藥香跟羊糞味攪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讓人腦子發懵的矛盾體驗。
聞著像高級中藥館開在了化糞池旁邊。
五分鐘後。
淡藍光幕在林澤視網膜邊緣跳動。
【記憶喚醒湯·煉製進度:97%……98%……】
【提示:豬腦花蛋白已完成熱解重組,羊糞凝液中的特異性神經激活因子與石菖蒲揮發物達成共振態。】
【請於沸騰後三十秒內灌服,超時則活性因子降解。】
三十秒。
林澤站起來,回頭看了一眼三樓的窗戶。
「陳隊,去樓上把老爺子背下來。」
陳剛三步並作兩步衝上樓。
不到兩分鐘,陳剛背著陳國棟從單元門出來。
陳小敏跟在後面,手裡端著個搪瓷碗,碗邊缺了個口。
林澤接過碗看了一眼。
碗底印著「騎兵三連」四個褪色的紅字。
「你爺爺的?」
「他退伍的時候帶回來的,用了四十多年,我媽說扔了他能跟你拼命。」
林澤沒說話,把碗放在鍋台邊上。
鍋里的藥湯翻湧加劇,表面的暗金油膜開始收縮凝聚,向中心匯攏成一個拳頭大的漩渦。
【煉製進度:100%。】
【記憶喚醒湯·煉製完成。】
【警告:活性窗口三十秒,請立即灌服。】
林澤抄起鐵勺,舀了大半碗藥湯倒進搪瓷碗裡。
褐色的藥湯在碗裡打著旋,散發出一股說不上來的味道。
核桃的焦香、天麻的苦澀、豬腦花的腥氣,以及濃烈到嗆嗓子的羊糞酸味。
「抱住他,別讓他動。」
陳剛把老人放在一張行軍椅上,從背後環住他的肩膀固定住。
陳小敏蹲在爺爺面前,雙手托住他的下巴。
林澤端著碗走過來,捏開老人的嘴唇,把藥湯一點點灌進去。
很快碗就見底了。
林澤退後一步,把碗遞給陳小敏。
「接下來會有點嚇人,但別慌,也別碰他。」
陳小敏抓著碗,點頭。
十秒過去。
二十秒。
陳國棟的身體開始發熱。
枯瘦的雙手泛起一層熱汗。
然後,味道來了。
從老人的毛孔里,絲絲縷縷往外冒的羊糞味。
不算猛烈,但架不住距離近,陳小敏被熏得眼睛直發酸。
陳剛手依然扶著老人肩,頭則直接扭到一邊去乾嘔。
這時老人渾濁的眼珠開始轉動。
先是漫無目的的轉,然後焦距凝聚。
他看著面前蹲著的陳小敏,嘴唇蠕動。
沒出聲。
陳小敏的手在發抖。
「爺爺。」
「你媽今天怎麼沒來?」
陳國棟的聲音嘶啞到幾乎聽不見。
陳小敏愣住了。
她媽十年前車禍走了。
按時間倒序回憶。
爺爺現在腦子裡的時間線,停在十年前。
「爺爺……媽她……」
陳小敏的聲音卡在喉嚨里,不知道該怎麼接。
說實話?老人剛清醒,告訴他女兒死了十年,這一錘下去能把人砸回去。
林澤蹲在旁邊,小聲說了句。
「別急著糾正他,讓他自己往回走。」
陳國棟的目光從陳小敏臉上移開,低頭打量著自己枯瘦的雙手,眉頭皺起來。
「我的手……怎麼成這樣了?」
他把手翻過來,看著手背上的老年斑和突起的青筋,滿臉困惑。
「上次去餵黑旋風,手上還有勁兒呢,怎麼……」
他說到一半,眼珠子又轉了。
更早的記憶湧上來。
陳國棟的身體開始劇烈發抖,臉上交替閃過驚恐、憤怒、悲傷,像快進的電影膠片。
「排長!左邊有人!」
他突然暴吼出聲,右手猛地拍在行軍椅扶手上,發出砰的一聲。
陳剛差點沒按住他。
「目標三百米!第二排壓上去!」
陳國棟的眼睛裡燃著一團火,那是屬於二十幾歲年輕軍人的兇狠和銳利。
他揮舞著乾柴般的胳膊,嘴裡喊著幾十年前的戰術口令。
林澤知道,這是倒敘回憶走到了當兵的年份。
平叛,戍邊,馬背上的血與火。
老人的嗓子已經喊啞了,聲音從暴吼變成沙啞的低吟,最後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呢喃。
「黑旋風……別怕……槍響別怕……我在呢……」
他伸出手,摸著面前的虛空,像在撫摸一匹並不存在的馬。
陳小敏看著爺爺的樣子,手足無措。
她從來不知道爺爺年輕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病曆本上的「阿爾茨海默症」把一個戎馬半生的老兵,變成了一個連孫女都不認識的空殼。
突然,陳國棟的聲音陡然拔高。
不再是嘶啞的呢喃,變成了一股軍人匯報情報時特有的語速。
「六連長!六連長你聽我說!」
「那幫人不是牧民!老馬認出來了!他們腰上別著槍!」
陳國棟瞳孔焦距在某個看不見的方向,眼睛裡燒著一團很亮的光。
「連長命令我帶文件先走,從阿克蘇河谷繞到北坡……」
他的喉結抖了幾下,像是在咽什麼東西。
「我說不走。」
說到這裡,陳國棟的身體劇烈發抖。
不是藥效反應。
是純粹的情緒。
六十年前的記憶從腦子深處翻出來,連著血肉。
陳國棟的呼吸變得粗重而急促,嘴唇哆嗦著,擠出一串字。
「東經七十九度四十二分……北緯三十八度十一分……胡楊溝第三道彎……他們把文件埋在了枯水井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