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敏追到門口,張了張嘴,想說謝謝。
林澤已經拐進了樓道。
拖鞋啪嗒啪嗒的聲音順著樓梯往下走。
陳小敏扶著門框,聽著那個聲音越來越遠。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袖子底下那道疤。
這是三個月前割的。
那天爺爺把她當成陌生人,揮著手趕她走,嘴裡罵著聽不清的話。
她在廚房裡拿起水果刀,劃了一下,然後又放下了。
不是因為不想死。
是因為她走了,爺爺連飯都沒人餵。
陳小敏把袖子往下拽了拽,轉身回屋。
輪椅上的爺爺還是那副樣子,歪著頭,涎水往下淌。
她蹲下去,把毛巾疊好,擦乾淨爺爺的下巴。
「爺爺,明天有人來給你治病。」
老人不動。
「治好了你就能叫我名字了。」
老人的手指抖了一下。
可能是條件反射,也可能是別的什麼。
陳小敏沒當真。
她去廚房燒水,準備給爺爺洗澡。
樓下。
林澤靠在越野車引擎蓋上,把一根紅塔山點上。
陳剛站在旁邊,手裡拿著戰術本。
「先生,材料的事我已經跟周院長和趙司令對接了,核桃和天麻走空運,明早到蘭州。」
「石菖蒲和遠志,蘭州本地藥材批發市場就有,我讓秦烈去收。」
陳剛翻到下一頁。
「豬腦花……蘭州安寧區有個屠宰場,一百斤的量兩個小時能備齊。」
林澤吐了口煙。
「羊糞凝液呢?」
「趙司令那邊已經派人去颳了,軍區有一架運十二待命,連夜飛蘭州,預計明早六點前落地。」
林澤把菸蒂彈進路邊的垃圾桶。
「鍋呢?」
陳剛頓了一下。
「什麼鍋?」
「熬藥的鍋,總不能用人家廚房那口炒菜鍋吧,這回好歹弄口像樣的。」
陳剛合上戰術本。
「軍區後勤有現成的,我去調一口。」
「不用太大。」
林澤往樓上看了一眼。
「這回先治一個人,用不著千人行軍鍋。」
陳剛領命去辦。
林小雨從越野車后座探出腦袋,手機舉在面前,正在翻那條視頻的評論區。
「哥,小敏姐那條視頻底下的評論你看了沒有?」
「沒看。」
「好多阿爾茨海默患者的家屬在底下留言,有個人說他媽媽聞到羊糞味之後,突然唱了一首幾十年前的歌。」
「還有人說他爸聞到之後,喊了已經去世二十年的戰友的名字。」
林小雨把手機翻轉過來給林澤看。
評論區最新一條,來自一個叫「等風來」的帳號。
「我奶奶是知青,十七歲下鄉到內蒙古牧區,放了八年羊。」
「後來回城,嫁人,生子,再後來老年痴呆,把所有人都忘了。」
「昨天家裡飄進來那股味道,她坐在窗戶邊唱了半首蒙古長調。」
「我們全家人站在客廳里哭得站不住,她已經十二年沒有開過口了。」
底下的回覆有一萬多條。
全在問同一個問題。
「林神,您真的能治老年痴呆嗎?」
林澤把手機推回去。
「能不能治,明天試了才知道。」
……
第二天上午,陳小敏被一陣直升機螺旋槳的聲音從沙發上震醒的。
她光著腳跑到陽台,往外看。
干休所院子裡停著兩輛軍用猛士越野車,幾個穿迷彩服的士兵正往下搬箱子。
一口直徑一米五的鑄鐵鍋被四個人抬著,橫穿籃球場,放在花壇旁邊的水泥地上。
旁邊還有六個密封的塑料桶,標著「中科院特供」的封條。
最後抬下來的是一個焊死的鐵皮油桶,桶身上貼滿了橙色的生化警示標籤。
兩個搬桶的士兵臉色發綠,嘴裡塞著棉球,鼻孔上貼著兩層醫用膠布。
鐵皮桶落地的一瞬間,泄壓閥滋了一絲氣出來。
三樓的陳小敏隔著玻璃窗,聞到了。
那股味道像一記直拳打進鼻子裡。
酸、臭、膩,三重暴擊疊滿。
陳小敏捂住嘴,乾嘔了兩聲。
這時身後傳來輪椅的吱嘎聲。
她回頭一看,爺爺的鼻子也在動。
陳國棟歪著頭,涎水照流,眼珠子照樣渙散。
但鼻子在抽,一下,兩下,頻率越來越快。
樓下院子裡,林澤的聲音響了起來。
「鍋放那兒就行,柴火呢?」
陳剛從越野車後備箱拎出劈好的紅柳木去壘灶台。
林澤則走到鐵皮桶前,擰開側面的泄壓閥。
一股濃縮了幾千倍的酸臭氣體瞬間從閥口噴出來。
干休所院子裡的麻雀全炸了窩,撲稜稜往天上飛。
對面樓二樓的窗戶砰地推開,一個穿著老頭衫的退休幹部探出腦袋。
「誰家糞池子炸了!一大早的要命啊!」
三樓另一扇窗戶也開了,一個老太太披著睡衣衝下面喊。
「值班室的小趙!打一一零!這味道不對勁!」
陳剛抬頭看了一眼,面無表情地掏出軍官證,亮了亮。
兩扇窗戶安靜了三秒。
老頭衫退回去了。
老太太的窗戶沒關,但人縮回去了。
林澤沒管樓上的動靜,蹲在鐵鍋前開始擺弄材料。
核桃先下。
他把密封桶擰開,一萬斤核桃被磨成了棕色粉末,裝在真空袋裡。
林澤拎起袋子的一角,往鍋里倒。
粉末入鍋,揚起一陣堅果的焦香。
天麻切片跟著下。
白色的切片在鍋底鋪了厚厚一層。
石菖蒲和遠志是周維漢親自炮製過的,已經炒到微黃,散著一股辛辣的藥味。
豬腦花最後才開保溫箱。
粉白色的腦花堆在不鏽鋼托盤裡,看著跟嫩豆腐似的。
林澤拿鐵勺把腦花一坨一坨刮進鍋里。
「點火。」
陳剛劃著名火柴,塞進灶膛里的紅柳木堆。
火苗竄起來,鍋底迅速發熱。
各種材料在鐵鍋里翻滾混合,藥香和堅果香交織在一起,聞著倒還不賴。
最後一樣。
林澤走到那個焊死的鐵皮油桶前,擰開開關。
黃褐色的黏稠膏狀物從閥口擠出來,像擠了一管過期的芥末醬。
這一下味道徹底炸了。
之前核桃天麻的藥香,在這股味道面前連個屁都不算。
干休所對面樓的窗戶哐哐關了三扇。
樓下停著的一輛黑色奧迪,車載報警器被震得嗡嗡響。
車主從單元門衝出來,以為有人砸車,光吸了一口氣,當場扶著樹幹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