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半小時後。
蘭州,軍區干休所。
這地方藏在城西一片老舊的家屬院深處,從外面看就是幾棟七八十年代的紅磚樓,樓道里貼滿了疏通下水道的小GG。
唯一不同的是門口掛著軍區的鐵牌子,值班室里坐著兩個穿便裝的退伍兵。
車子停在樓下。
陳剛先下車,亮了證件。
值班室那兩個老兵看到軍事機密級別的通行證,腰杆刷地挺直,連問都沒問就放行了。
三樓,302。
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
縫裡飄出來煎藥的苦味。
林澤抬手敲門。
裡面傳來拖鞋啪嗒啪嗒的聲音。
門拉開,一個扎馬尾的女孩露出半張臉。
二十出頭,眼睛很大,但眼底下掛著兩團烏青。
她穿著件衛衣,袖子挽到胳膊肘,手上還沾著沒洗乾淨的藥渣。
「你們找誰?」
陳剛剛要開口。
林澤從他身後探出腦袋。
陳小敏的表情瞬間從防備變成空白,再從空白變成不敢置信。
她嘴唇哆嗦了兩下,愣是沒發出聲。
「陳小敏?」林澤問。
女孩猛點頭,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
「您……您是林……」
「能進去不?外面站著腿酸。」
陳小敏手忙腳亂地把門拉到最大,又沖回屋裡把沙發上堆的藥盒子往旁邊扒拉。
「亂……家裡太亂了,您別嫌棄。」
林澤趿拉著拖鞋進了屋。
不大,兩室一廳。
牆上掛著一面老舊的紅色錦旗,字跡已經看不清了。
窗台上擺滿了藥瓶和注射器。
茶几上堆著半紙箱成人紙尿褲。
客廳和陽台之間的推拉門半開著。
陽台上,一把老式輪椅里坐著個乾瘦的老人。
老人的腦袋歪向一側,下巴抵在胸口,涎水從嘴角往下淌,順著軍裝的衣領洇出一片水漬。
眼睛睜著,但瞳仁渙散。
陳小敏跑過去,拿袖子給爺爺擦嘴角。
「爺爺,有客人來看你。」
老人不動。
呼吸淺而均勻,活著,但魂不在。
林澤走到輪椅旁邊,蹲下來。
近距離看這張臉。
顴骨高聳,太陽穴凹進去一大塊,脖子上的皮鬆松垮垮地搭著。
但骨架還在。
寬肩,長臂,手指關節粗大。
年輕時候一米八往上的個頭,現在縮成了一小團。
「你爺爺以前在部隊,是不是天天跟馬待在一起?」
陳小敏點頭,聲音帶著鼻音。
「爺爺說他那匹馬叫黑旋風,退役的時候哭了一整夜,不是捨不得部隊,是捨不得那匹馬。」
林澤掃了一眼窗台上擺成排的藥瓶。
進口的、國產的,中成藥、西藥,光盒子就堆了半面牆。
「這些藥吃了多久?」
「六年了。」
陳小敏咬著嘴唇。
「剛開始吃進口的多奈哌齊,一盒兩千三,後來換了國產仿製藥,便宜點,但也沒什麼用。」
動作很快,但林澤看見了。
那是割過的痕跡。
林澤沒提,把視線收回來,看著輪椅上的老人。
「你那個視頻,發出去之後,爺爺還有過反應沒有?」
陳小敏搖頭。
「就那一次。他喊了我的名字,說我瘦了,然後……就又不認人了。」
她蹲在輪椅旁邊,拿毛巾擦爺爺嘴角的涎水。
「大夫說那叫『迴光返照式喚醒』,不算真正的清醒,以後也不會再有了。」
林澤從褲兜里摸出手機,翻到跟周維漢的聊天記錄,把系統給的配方挨個問了一遍庫存。
周維漢那邊回得飛快。
核桃,中科院下屬的隴南種植基地有現成的,一天能調萬斤。
天麻,雲南基地有千斤存貨。
石菖蒲和遠志,甘肅本地藥材市場就能收齊。
豬腦花,周維漢發了個問號,附帶一句:您確定?
林澤回了個字:確定。
唯獨最後一樣。
十斤濃縮羊糞發酵氣體凝液。
這東西現在只有塔克拉瑪干那邊有。
生機原液倒進沙漠之後,催化反應產生的氣體在低洼處自然冷凝,形成一層黏糊糊的黃褐色膏狀物。
趙鐵山的偵察兵報告裡提過,沙漠邊緣的幾處背陰沙丘下面,地表凝了一層「像鼻涕一樣的東西」,臭得防化兵都繞道走。
那就是羊糞凝液。
林澤給趙鐵山發了條語音:「幫我刮十斤那個黃色鼻涕,密封送蘭州,越快越好。」
趙鐵山秒回:「什麼黃色鼻涕?」
「你那邊沙丘底下結的那層臭膏子。」
對講機那頭安靜了三秒,傳來趙鐵山壓著嗓子罵人的聲音。
「劉排長!帶兩個人!去七號沙丘!把那坨臭東西給我鏟了裝桶里!」
遠處隱約傳來一聲絕望的哀嚎。
林澤鎖了手機屏幕,轉頭看著陳小敏。
「我可能有辦法治你爺爺。」
聞言陳小敏整個人定住了。
她沒有一下子激動起來,也沒有撲過來抱大腿。
她只是盯著林澤的臉,眼珠子一動不動,像在辨認這句話是真的還是假的。
這幾年,她聽過太多次「有辦法」。
每一次都是空的。
「你那個視頻里,爺爺聞到羊糞味清醒了一回,對吧?」
林澤伸手指了指窗外。
「那股味道是我弄出來的,治沙用的藥有個副產物,能短暫刺激腦神經,讓阿爾茨海默患者清醒一小會兒。」
陳小敏的喉嚨動了一下。
「但那只是暫時的。」
林澤把話說在前頭。
「我現在有個新配方,理論上能徹底修復,但沒試過,你爺爺是第一個。」
他沒說「百分之百」,也沒打包票。
陳小敏把毛巾放在爺爺膝蓋上,站起來,走到林澤面前。
她沒哭。
「林先生,我爺爺八十七了。」
「他已經三年沒叫過我的名字了,上個月他把屎抹在牆上,我擦了一整夜。」
「上上個月他半夜從床上滾下來,我背不動他,在地上陪他坐到天亮。」
「只要有一絲可能,我不管什麼副作用。」
陳小敏的聲音很穩,穩得不太像二十二歲的女孩。
林澤看著她袖子下面那道藏起來的疤,啥也沒說。
「副作用倒不大,就是治好之後,人會臭一個星期。」
陳小敏愣了一下。
「臭?」
「羊糞味,跟外頭飄的那個一樣,從身上往外冒,持續七天。」
陳小敏噗嗤笑了一聲,又趕緊收住。
「我爺爺當了二十多年騎兵,天天跟馬糞打交道,這點味他不在乎。」
林澤點了下頭。
「材料還差一樣,得從塔克拉瑪干那邊運過來,大概明天到。」
他站起身,趿拉著拖鞋往門口走。
「你幫他洗個澡,換身乾淨衣服。明天我過來熬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