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瞬間靜了音。
衛國柱以為信號掉了,剛要再喊,對面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麼東西從床頭柜上被碰掉了。
「你再說一遍。」
「坐標確認了,陳國棟親口報的,他醒了。」
「陳國棟?三連的那個二排長?他不是……腦子壞了十幾年了麼?」
「有人治好了,他把六十年前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夾雜著護士的驚叫和金屬器械碰撞的聲響。
「周老!你不能下床!輸液管還插著!」
「拔掉。」
「不行!主任說……」
「我說拔掉!」
周慶山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任何人違抗的威壓。
「國柱,我去蘭州。」
「你身體……」
「六十年了。」
周慶山打斷他,聲音從暴怒變成了一種平靜到可怕的語氣。
「趙永年的媳婦找了我三十年,年年清明蹲在軍區大門口,問她男人埋在哪。」
「我說不知道,她不信,跪在門口磕頭。」
「後來她死了,死之前托人給我捎了句話,『周政委,你欠我男人一座墳』。」
衛國柱握著電話的手有些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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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給你派飛機。」
「不用你派。」
周慶山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冷硬。
「蘭州軍區欠我的人情還沒還完,我自己叫。」
啪,電話掛了。
衛國柱把聽筒放下,揉了揉眉心。
他撥出第二個號碼。
這個號碼是成都的區號。
接電話的是個年輕女人的聲音。
「請問找哪位?」
「我找賀振邦。」
「您是哪位?我公公他剛做完透析……」
「我是衛國柱。」
對面頓了一下,聲音里多了幾分緊張。
「衛……衛首長,您稍等。」
電話被擱在桌上,傳來拖鞋急促的腳步聲和低聲的交談。
過了快一分鐘,一個比周慶山更蒼老的聲音湊到話筒前。
賀振邦,原西北軍區情報處處長,八十九歲,雙腎衰竭,每周透析三次。
當年「鐵蹄行動」的情報支撐,就是他提供的。
「國柱,出什麼事了?」
賀振邦的聲音很平,透析完的人氣力不夠,但腦子還清楚。
「鐵蹄,找到坐標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多可靠?」
「陳國棟本人親口說的。阿爾茨海默症剛治好,記憶全恢復了。」
又是三秒的沉默。
「老賀?」
「我在。」
賀振邦的聲音沒什麼波瀾,但衛國柱聽出來了,那種平靜是硬撐的。
「我去蘭州。」
「六十年前我沒跟搜救隊去找人,這輩子最後悔的就是這件事,這回你攔不住我。」
衛國柱沒攔。
第三個電話打到成都軍區干休所,接電話的是老人的兒子。
「哪位?我爸剛吃完藥躺下了。」
衛國柱報了名字。
電話那頭沙發彈簧嘎吱響了一聲,像有人從椅子上彈起來。
「衛……衛首長,您等一下,我馬上叫我爸。」
一分鐘後,一個喘得厲害的聲音貼近話筒。
「國柱,你很少打這個號。」
何振海,原獨立騎兵第三連軍醫,八十三歲,股骨頭壞死,現在出門靠輪椅。
當年搜救是他提的方案。
畫了三十幾張行軍圖,把阿克蘇河谷每條溝壑編了號。
搜了四十天,一根馬鬃毛也沒找到。
這事成了他這輩子的心病。
「鐵蹄找到了。」
電話那頭的喘息聲停了。
停了整整十秒。
何振海的聲音瞬間變了。
不像一個八十三歲的病人,像四十年前那個在沙地里拿指南針畫標線的年輕軍醫。
「我馬上去蘭州。」
「爸你不能動!」
他兒子在旁邊急了。
「滾開!」
衛國柱把三個電話打完,靠在座椅上閉了會兒眼。
專機引擎的嗡鳴聲填滿了整個機艙。
秘書坐在對面,大氣都不敢出。
衛國柱睜開眼,從公文包里摸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磨得起了毛,邊角翹著。
他從裡面抽出一張泛黃的黑白照片。
十四個穿著棉軍裝的年輕人站在戈壁灘上,身後是七匹蒙古馬。
照片背面用鋼筆寫著一行字:騎兵三連全體,攝於阿克蘇,一九六三年二月。
衛國柱用手擦了擦照片上的灰。
拍完這張照片第十九天,他們就消失了。
……
蘭州,軍區干休所。
院子裡,陳國棟的注意力已經從自己的身體轉移到了周圍環境。
他打量著不認識的樓房、不認識的花壇、不認識的軍用越野車,眉頭越皺越緊。
「小敏,這是哪?」
「干休所,爺爺,你住了好多年了。」
陳國棟搖頭,臉上寫著「不可能」。
「我記得住平房來著,院子裡還有棵棗樹。」
「那是老房子,後來拆了。」
陳國棟不說話了,低頭盯著自己腿上的毛毯。
二十分鐘後。
院門外傳來急剎車的聲音,不是一輛,是一串。
三輛黑色紅旗轎車魚貫駛入干休所大院,打頭那輛車門還沒停穩就推開了。
衛國柱邁下車,身形筆挺,但步子比平時快了三分。
陳剛在窗口看了一眼,臉色微變,轉頭低聲道。
「先生,總司令到了。」
林澤嘴裡還叼著根牙籤,湊過來往下瞅。
老頭子走路帶風,身後跟著兩個扛公文包的秘書和四個便裝警衛。
陣仗不大,但干休所值班室那倆退伍兵已經站得跟木樁子似的,腿都在哆嗦。
林澤把牙籤吐掉。
「走,下去。」
等林澤趿拉著拖鞋下到一樓,衛國柱已經站在了那口還冒著熱氣的鐵鍋前。
老頭子盯著鍋里殘留的褐色藥渣,鼻子抽了兩下,一股羊糞味湧入鼻腔,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林同志。」
衛國柱轉過身,看見林澤從單元門晃出來,主動伸出手。
林澤伸手與他握了一下。
「衛老,人在樓上,剛醒,精神還行。」
衛國柱點頭,沒急著上樓,而是轉身看向院門口。
第二輛車裡下來一個坐輪椅的老人,何振海,被兒子從后座連人帶椅搬下來的。
第三輛車更慢。
車門打開後,先伸出來一根輸液架。
周慶山是被兩個軍醫架著下來的,手背上還貼著留置針的透明膠布,管子拔了但針沒拔。
老頭子雙腳落地的瞬間搖晃了一下,軍醫趕緊扶,被他一把甩開。
「扶什麼扶,老子還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