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老頭,加上衛國柱,三個人站在干休所的院子裡。
最老的賀振邦還在路上——成都飛蘭州,得再等一個小時。
周慶山的目光從鐵鍋移到林澤身上,又移到樓上三層的窗戶。
「人真醒了?」
「醒了。」衛國柱說。
周慶山咧了下嘴,想笑,但嘴角只是抖了一下,沒笑出來。
「上去。」
干休所的電梯只夠塞一把輪椅加兩個人。
何振海先上。
其餘人走樓梯。
周慶山爬到二樓半就喘得不行,軍醫在後面緊緊跟著。
他停了十秒,抓著扶手緩了口氣,繼續往上蹬。
302的門敞著。
陳小敏站在門口,看見這陣仗有點懵。
她認出了電視上見過的衛國柱,但另外一個坐輪椅和掛吊瓶的老人她不認識。
「讓讓,丫頭。」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101 看書網解無聊,101𝒌𝒌𝒔.𝒄𝒐𝒎超實用 】
周慶山側身擠過去,一進門就直奔陽台。
陳國棟坐在行軍椅上,手裡端著陳小敏剛泡的熱茶,正小口小口抿著。
聽見腳步聲,陳國棟抬起頭看見周慶山臉的瞬間。
茶杯從手裡滑下去,摔在地上碎成三瓣。
「老周?」
陳國棟的聲音啞得厲害。
周慶山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盯著這張枯瘦的臉。
兩個人對視了五六秒。
周慶山伸出手,拍了一下陳國棟的肩膀。
不重,但實實在在。
「老陳,你他媽可算醒了。」
陳國棟嘴唇哆嗦了兩下,沒接話。
何振海的輪椅被推到跟前。
老軍醫歪著頭看陳國棟,看了半天,從兜里掏出個老花鏡戴上,又看。
「瘦了。」
何振海只說了兩個字。
「你也瘦了。」
陳國棟瞥了眼他的輪椅。
何振海咧嘴,露出一口假牙。
衛國柱最後走進來。
他沒有第一時間開口,而是站在門口,安靜地看著陳國棟。
陳國棟的目光落在衛國柱臉上。
他認出來了。
六十年前那個在作戰處跑腿遞文件的毛頭小參謀,現在站在面前,頭髮全白了,身姿還是挺得筆直。
「小衛。」
陳國棟喊了一聲。
這個稱呼在場沒人敢用。
但陳國棟六十年前就這麼喊,腦子裡的排輩沒變過。
衛國柱站在門口,眼眶有些泛紅。
六十年沒人這麼喊過他了。
上一次聽到這兩個字,還是一九六三年的冬天,阿克蘇河谷的臨時指揮部里。
陳國棟接過他遞來的行軍命令,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小衛,等我回來請你喝酒。」
酒沒喝上,人沒等到。
衛國柱喉結滾動了一下,走到行軍椅前。
陳國棟歪著頭打量他,眼裡帶著一絲審視。
「你小子現在穿得倒是板正。」
他伸手幫衛國柱整理了一下中山裝的領口。
「我記得你那會兒衣服上全是墨水漬,鋼筆別在胸口總漏水。」
周慶山在旁邊乾咳了一聲。
「老陳,人家現在是總司令。」
陳國棟把手收回來,表情沒什麼變化。
「總司令也是從漏墨水的小參謀幹起來的。」
「小衛,我之前說的那個地方,你記下了沒?」
「記下了,搜索隊已經出發了。」
陳國棟點點頭,但很快他又緊緊攥起拳頭,手上青筋一根根鼓起來。
「趙連長他們……六十年了,那片沙漠一直在動,你們真能找到?」
衛國柱從兜里掏出那張泛黃的黑白照片,放在陳國棟膝蓋上。
「現在那片沙漠不動了。」
陳國棟低頭看見照片,手猛地一縮,像被燙著了。
十四個年輕人,七匹馬,阿克蘇的戈壁灘。
他伸出手去摸照片上前排蹲著那個露白牙的小伙子。
通信員小李,那年十九歲,入伍前在縣城百貨櫃檯賣布。
「不動了?什麼意思?」
衛國柱看了看林澤,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
「是林同志把塔克拉瑪干沙漠變成綠洲了,現在流沙全長了草,地下水回涌,埋了六十年的東西,可能已經被根系翻出來了。」
陳國棟偏頭看向站在門口的林澤。
林澤正拿手捂著鼻子,院子裡那鍋藥的餘味還沒散乾淨。
「你乾的?」
「嗯,順手。」
陳國棟盯著林澤,聲音啞得厲害。
「小伙子,你把我的腦子修好了,又把沙子變成了草。」
「我欠你一條命。」
林澤連連擺手,偏過頭。
「別,我受不起這個,你那十二個戰友要是找回來了,這帳算他們頭上。」
周慶山過來把手放在陳國棟肩頭,五根手指微微收緊。
這個動作他做了六十年,每年清明朝著西北方向抓一把空氣,手底下從來沒有實在的東西。
就在這時,樓道里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響。
夾雜著一個年輕男人焦急的嗓門。
「爸你慢點!樓道太窄了!」
「你讓開,別擋路。」
一個比周慶山更蒼老的聲音從門口響起。
門被人從外面大力推開。
一把輪椅卡在門框上,推了兩下沒進去。
賀振邦坐在輪椅上,臉色灰黃,兩頰深陷,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
但那雙眼睛亮得出奇。
時任燕京市委書記的兒子賀炳年推著輪椅使勁往裡擠。
賀振邦雙手撐住扶手,顫顫巍巍站了起來。
「爸!」
「閃開。」
老人甩開兒子的手,扶著門框,一步一步往屋裡走。
每邁一步,膝蓋都在打顫,但他硬撐著沒倒。
周慶山最先反應過來,張嘴喊了一聲。
「老賀!」
賀振邦的視線直直落在陳國棟身上。
屋裡所有人的目光跟著他轉。
陳國棟從行軍椅上仰起頭。
兩個人對視。
一個八十七,一個八十九。
一個丟了的腦子剛找回來,一個腎臟每周靠機器濾三次血才活著。
「國棟。」
賀振邦站在門口,聲音平淡得不像重逢。
「老賀。」
陳國棟應了一聲。
就這麼兩個字。
賀振邦邁開步子往前走。
走到行軍椅前,他停住,低頭盯著陳國棟的臉,嘟囔了一聲。
「你他媽瘦成鬼了。」
陳國棟咧了一下嘴角。
「你也沒好到哪去,黃得跟紙糊的一樣。」
賀振邦沒笑。
他猛地伸出手抓住陳國棟的手腕,力氣大的出奇,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繩子。
「六十年了。」
「六十年我每天都在想一件事。」
「當年那份情報,是我判斷有誤,目標暴露的時間比我預估的早了三天。」
「要不是我算錯了,趙永年他們不會遇上伏擊。」
陳國棟偏著頭看賀振邦,渾濁的眼底有光在閃。
「老賀。」
「嗯。」
「趙連長走之前說的最後一句話,你想聽嗎?」
賀振邦喉結滾動了一下。
「說。」
「他說:『告訴老賀,他的情報沒錯,是我自己沒管住嘴,在鎮子上買煙的時候跟老鄉多聊了兩句。』」
賀振邦手指頭抖了一下。
「他還說:『別讓老賀知道,知道了這犟驢得內疚一輩子。』」
陳國棟把這話說完,把賀振邦的手往下按了按。
「我本來打算帶進棺材裡的,但我腦子剛醒過來就你來了。」
「那就不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