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搬炮彈,我來調諸元。」
他不確定前面的鬼子有沒有發現陣地出事,必須速戰速決。
陳曉龍拿下迫擊炮陣地後,按張子榮說的,立馬讓人抱著炮和炮彈衝過來。
十三門炮,張子榮花了整整五分鐘才把參數全部調好。
「無差別覆蓋,三連發,要快。」
迫擊炮最麻煩的就是調參數,剩下的活兒誰都能幹。
「幹得漂亮!小張得手了!司號員,吹衝鋒號!全團都給老子壓上去,剁了這幫狗日的!」
李雲龍看著炮彈在小鬼子陣地上炸開,扯著嗓子喊。
殺!
藏在後面的二營三營聽到衝鋒號,全都沖了出來。
鬼子的炮彈全落在自家陣地上。
「八格牙路!陣地丟了!你帶一個中隊過去支援!」
松下老鬼子臉上的肉抖了兩下。
本來局面挺好,全讓他給攪了。就算後頭還藏著千把號八路,他也不怕。大炮架好了,這些人翻不出多大的浪。從他決定圍剿這幫八路的時候,心裡就有數——這夥人肯定不少。
搞不好比他想的還多。
所以這回出來,彈藥帶得足足的,準備打場硬仗,拖也要拖死他們。可彈藥庫讓人端了,他真繃不住了。
「八嘎!」
一個鬼子中尉立刻彎下腰,帶著警衛中隊撲向迫擊炮陣地的方向。
張子榮看見一個中隊往自己這邊沖,不光沒慌,嘴角反倒往上一翹。
找到了。
這群人鑽出來的位置,正是那片視線死角。那地方就是小鬼子的指揮所。戰場上直接把指揮所送上天,比端了彈藥庫還解氣。
「曉龍,守住陣地,正面攔住他們。」
張子榮自己跑到一門迫擊炮跟前。指哪打哪,這在老特那幫人手裡是基本功。國外打仗的時候,這玩意兒才是最順手的近距火力,到哪都能找著補給。
他把炮口調好,炮彈往炮筒里一塞。
「嘣。」
一聲脆響從炮管里傳出去。前方八百米外,那個看不見的死角里,炸開一團火光。
九二式打不到那地方,但迫擊炮能行。曲射炮本來就幹這個的,仰角打出去,瞄準看不見的目標也不費勁。九二式就做不到了。
張子榮看不見那邊,不知道指揮所炸沒炸著,乾脆把炮火往前延伸。一連五發炮彈砸出去,他就不管了。方圓二十米的範圍全蓋住了,要是這都沒炸到鬼子的指揮部,那只能說明松下老鬼子命還夠硬。
想回頭拿炮打衝鋒過來的鬼子中隊,已經來不及了。
張子榮扔下迫擊炮,抓起槍就開始點名。小鬼子的衝鋒太猛了,單兵素質又強,警衛連的人眼看就要撐不住。就算張子榮槍法再准,也擋不住這個局面。
李雲龍救不了他們。後頭是一片開闊地,跑都沒地方跑。鬼子離警衛連已經不到一百米了,炮機炮最短射程一百七十米,夠不著了。只能硬扛著跟他們打。
「殺!」
鬼子越逼越近,已經頂到二十米的位置。
警衛連的人死了一半多,鬼子少說還有一百三十個。其中大部分還是張子榮幹掉的。可見八路的槍法有多爛。
等距離又近了一步,鬼子開始發起衝鋒。
張子榮正要上刺刀跟他們玩命,身後突然響起一陣衝鋒聲。聽號子,是八路的衝鋒號。
張子榮沒空搭理鬼子,猛地一扭頭,看見那三百來號人。個個穿著破得不成樣子的軍服,手裡傢伙什少得可憐——大多攥著木棍、攥著石塊。這時候都入秋深了,他們還只套兩件單薄的軍裝,上頭到處是補丁摞補丁。腳蹬草鞋,背上掛頂斗笠,再卷一張草蓆。遠遠一看,跟逃難的沒兩樣。
張子榮這會兒也顧不上問他們是哪一路的。反正瞅見小鬼子就干,他一個箭步上了陣地,直接沖了出去。
這三百號人一加入戰局,一百來個鬼子沒撐多久就全報銷了。那個中佐最倒霉,身上挨了快二十刀,腦門子上還讓人拿石頭砸了個窟窿。
仗打完了,一個戴少校領章的中年漢子走到張子榮跟前。
「兄弟,你們是八路?」
「是。你們是哪部分的?」
甭管對方是誰,只要打鬼子,那就是自己人。
「我們是川軍二十九師的,三團一營副營長,我叫陳梓越。本來執行堅守任務,隊伍打散了,我們找不到集合點。在西北亂轉了好幾天,晉綏軍那邊不收,中央軍那邊也不認。弟兄們就這麼在晉西北瞎晃了三天,又餓又累。」
陳梓越說著,臉上有點掛不住。
川軍出川打仗,處境實在太難堪。人倒是多,可裝備爛到掉渣。老蔣眼裡他們就是炮灰,中央軍沒一個願意跟他們混。最要命的是,最棘手的任務全甩給他們干,軍需補給卻從來不給。當時川軍找南京要糧餉要槍,老蔣回電就四個字——「本省自籌」
。
四川前後冒出三百五十萬人上前線,打了二十多場大仗,腳板印子踩遍十三個省。六十來萬人受傷、殘廢、失蹤,陣亡的少說二十六萬。可到最後,真正能活著回到老家的人,才十三萬七千多。
川軍以前被人嫌棄,說是雜牌,裝備爛、打不了仗。可真到抗戰那會兒,這幫人拼起命來比誰都凶,硬生生打出了鐵血的招牌。大仗小仗,哪兒都有他們,拿命去填,死得最慘。他們用血鋪出來的路,誰敢忘?
「鐵血之師」
,沒有川軍就不算軍。抗戰那幾年,出兵最多的是四川,死得最多的也是四川。哪場惡仗能少了他們的影子?他們壓根不怕死,越是兇險的局,他們越沖在最前頭當排頭兵。每次打完,活下來的沒幾個,投降?被俘?從來沒有的事。
仗打到結束,這座民國以前富得流油的地方,變成了死城、空城。四川家家戶戶掛白綾,滿城縞素。
川軍的故事,聽著就讓人心頭髮酸。可要說誰最能扛,最挺得住,還得是他們。現在不少人提到川軍,當笑話看,覺得土,覺得窮。可真要懂點歷史的人才知道,那會兒川軍拿命在填坑。軍費從哪來?劉湘帶著一幫川軍將領,把家底全賣了,湊了五十萬大洋。
三十萬川兵走出四川,五百萬壯丁在後面運糧。用手提,拿肩扛,硬是從那個山路十八彎的天府之國,把糧食一袋袋搬出來。
讓川軍名聲響徹的一仗,是藤縣保衛戰。122師,師長王銘章往下,全師打光。沒一個人投降,沒一個人活著回來。
「哥幾個,翻翻鬼子身上,看看有啥吃的沒,給川軍的弟兄們拿過來。」
張子榮聽了陳梓越這話,眼眶一熱。腦子裡翻出那些戰史里的畫面,心口像被堵了一塊石頭。要不是為了穩住位子,排除異己,何至於戰場上死那麼多人?
「兄弟,吃飯的事先放放。前面還在打,咱們打完再說。晚一步,咱們的人就多挨一刀。」
陳梓越攔住張子榮,轉身帶著那三百多川軍,彎腰撿起地上的槍,揣上子彈,一頭扎進還在打的陣地上。
「小龍,炮給我看好了。少一顆,團長能扒你三層皮。」
張子榮哪能讓陳梓越一個人出風頭,提著上了刺刀的步槍,也殺進戰場。
三百多川軍,看著瘦,可都是老油子。從鬼子背後捅進來,跟李雲龍的人一前一後,把鬼子夾在中間打。
「操,這老鬼子還真讓老子炸死了。」
張子榮摸到他盲炸過的鬼子指揮部,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屍體。大佐,中佐,少佐,全沒了氣兒。
他挑了一把大佐的指揮刀,拎著又沖回戰場。
新一團跟松下聯隊本來咬在一起,八路還落了下風。混戰裡頭,指揮根本沒用,拼的就是誰命硬。要是再耗下去,新一團怕是要崩。可陳梓越一衝進來,局面立馬變了。
一直打到晚上八點,鬼子剩下三十多號人,被圍在中間,縮成一團。
「我投……」
有個鬼子想喊投降,話沒說完,張子榮抬手一槍,腦袋開花。別人咋想他不關心,反正他打仗這些年,鬼子想投降?門都沒有。活著走出戰場?更別想。
「動手啊,愣著幹嘛?等鬼子給你做飯呢?」
張子榮翻了翻眼皮,掃了一圈周圍的人,語氣帶著幾分無語。
「小張,你行啊。」
李雲龍湊過來,壓低聲音豎了下拇指。八路軍的規矩明擺著,優待俘虜,人家既然喊了投降,那就不能動手。
「老李,你也聽見了,那幫鬼子壓根沒服軟。不服軟就是敵人,敵人就該死。」
張子榮咧嘴一笑,話里透著理所當然。
「你說的在理。你這幫人哪兒挖來的?要不是他們頂上,新一團今天打贏也是傷筋動骨。」
李雲龍瞅著那些破衣爛衫的川軍,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慨。
張子榮笑嘻嘻地補了一句。
「趕緊收拾戰場。虎子,去炊事班說一聲,先給川軍那三百多個兄弟弄飯。」
李雲龍沒急著搭理陳梓越,直接吩咐虎子跑腿。
「長官好,二十九師三團一營副營長,陳梓越。」
仗打完了,陳梓越這個外來和尚自然得拜拜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