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旅長嘆了口氣,聲音沉下來,「沿途但凡有點風吹草動,小鬼子的追兵就能咬上來。夜長夢多,只能拼命趕。只要過了陽泉的地界,咱們就鬆口氣。另外——咱們走得越快,385旅就越安全。」
話音落地,隊伍里沒人接話。
八路的日子太苦了。為了這批家當,為了能有翻身的本錢,別說385旅拼光,就是再搭上幾個團,也值。每一道功勳,每一次翻身,都是拿血潑出來的。
「旅長,要不分頭走吧。」
張子榮站出來,「兩萬人目標太大,戰士們根本歇不了。就算人不垮,三百里山路背著這些東西也撐不住。」
陳旅長頭一回沒點頭。
「不能分兵。」
他聲音壓得很低,卻不容反駁,「誰要是走漏了風聲,哪個團出了岔子,後果誰也擔不起。我寧可讓小鬼子追著屁股打,也不冒這個險。」
副總指揮私下交代過他,這事兒不是他獨斷專行。出發前專門把人叫到一邊,拍著肩膀說死了——設備必須平安送到太行山,別的都能往後放。
「旅長,總部那邊回電了。120師全師已經動身,會在距離總部一百里左右的位置接應我們。」
通信兵跑過來,喘著氣匯報。
「行,傳令下去,加把勁。雙人換班,看好馬和騾子,一點茬子都不能出。特戰隊守後面,負責盯梢,掃尾那套先省了。771團也過來幫忙搬,實在不行,咱們自個兒的槍炮彈藥也能先藏起來,等回頭有空了再回來拿。」
陳旅長當場下了命令。
越往深處走,張子榮心裡頭對這些老前輩的佩服就越壓不住。他拿眼掃過去,每一個人,渾身累得跟散了架似的,牙關卻咬得死緊,步子一步沒落下。
歇腳那會兒,張子榮能聽見有人睡著覺嘴裡還哼唧。那痛楚聲壓得很低,像是從骨頭縫裡擠出來的。這種累法,擱一般人早趴下了,可他們偏偏撐住了。
張子榮心裡頭明白,這會兒撐著他們的,哪是什麼體力,是一股子倔勁兒,是一份扎到骨子裡的念想。他們信自己幹的事值,信這條路非走不可,真要拿命換,也認了。這種勁兒砸在張子榮心口上,燙得他往前走得更利索。
走走停停,翻了一座山又是一座。馬車過不去的地方,人就上手抬。前頭沒路了,立刻就有人掄著鎬頭去挖。除了歇氣,就是悶頭趕路。身後頭時不時傳來槍響和炮聲,跟催命似的。386旅搬東西的兵們早顧不上怕了,一個個就跟被抽了魂的木偶,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往前。
四天,拖著這麼多鐵疙瘩,硬是在山溝溝里啃出兩百里地。
「386旅的弟兄們,我120師奉命來接你們回家。」
120師師長親自帶隊,烏泱泱一大幫人迎了上來。
陳旅長走上前,敬了個禮,嗓門拉得溜直:「首長好,我們不用120師照顧。勞煩首長接替我們把設備運回去。我們原地歇夠了之後,會配合385旅一塊兒突圍。」
120師師長點了點頭:「行,你們辛苦了。」
他心裡頭清楚得很,什麼東西才是最金貴的。這些機器,比命還值錢。眼下這玩意兒,你有錢也買不到。就算湊得出錢,也得八路這邊能掏出那個數來。等湊夠了,黃花菜都涼透了。
「張子榮。」
旅長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到。」
張子榮應得乾脆。
「殺鬼特戰隊跟著120師一塊兒走。」
陳旅長倒不是非得把張子榮護在身邊,而是機器到了地頭,要怎麼裝、怎麼弄,都得張子榮上手。
張子榮心裡清楚,這會兒沒工夫磨嘰。他答應了一聲,扭頭就帶著人走了。
「你就是張子榮?大名鼎鼎啊。」
120師的師長笑著看他,話裡帶著幾分熱乎勁兒。
「首長好。」
張子榮應了一句。
「別整那些客套的。我知道這次行動是你策劃的,有啥想法,直接說。」
師長語氣隨意,笑容沒收。
「首長,我建議分開行動。一群人走在一起,動靜太大,腳印也重,容易被鬼子盯上。現在已經出了包圍圈,這邊是咱們自己的地盤,散開走,留下的痕跡少,收拾起來也快,不容易讓人順著找過來。」
張子榮想了想,把話說得明白。
「行,就照你說的來。」
師長拍板了,「通知各團,領完東西,分批走。到指定地方集合。告訴他們,要是東西出半點差錯,這些團長就別他媽幹了,全給我滾去當炊事員。」
那些設備早在搬出來的時候就封裝好了。386旅團級以下的人根本不知道搬的是什麼玩意兒,只知道任務是搬就完事。
保密這塊,一點馬虎都不能有,防的就是萬一。
三天後,120師的人繞了一大圈,最終停在一個離兵工廠還有三里地的隱蔽處。東西放下,人就撤了。
接下來是駐守的一團,兩千號人,出來搬裝備。
張子榮把東西安全弄回來,自然得回總部匯報。
「報告。」
他站在太行山總部門口。
「喲,咱們的大功臣回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副總指揮一看見他,臉上笑開了花。
「老總,不辱使命。東西已經安全送到。」
張子榮咧嘴笑道。
「好!從總部調來的軍事專家、機械專家都到齊了。既然你回來了,就由你帶他們去兵工廠搞建設吧。」
副總指揮笑著交代。
「老總,要保兵工廠安全,我建議訓練一支特戰隊,就駐守在那兒。警備團是必須的,另外還得有個先鋒團,專門試咱們的新武器。您看行不行?」
張子榮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這事兒我們也想過。不過特戰隊的裝備問題,怕是不好解決。」
副總指揮眉頭皺了皺。
「這不難。等兵工廠建好,我可以先造一批衝鋒鎗出來。不過,礦上的資源,得靠部隊提供。」
張子榮回答得乾脆。
「嗯,行。那特戰隊的人選,你有什麼主意?」
副總指揮扭頭看過來。
張子榮說:「首長,這回進了兵工廠,我一時半會兒肯定出不來。我想讓我的人去各部隊——主力團、民兵、游擊隊都成——挑些好苗子回來集訓,篩完了再挑一輪,最後留下的,得是真心跟黨走、對國家掏心掏肝的那種。這幫人要試新武器。」
他語速快,不帶喘氣。
「試武器的先鋒團,我建議讓新一團上。不是偏心,他們有打大仗的經驗,戰術也傳得最早。」
副總指揮點頭:「行,批准了。回頭我把命令下到各部隊,你那邊人安置好以後,到我這兒領各駐地的手令。新一團我調到武鄉去,那離小鬼子的前沿最近,歸總部直轄,就讓他們試新傢伙。」
張子榮要求的事,副總指揮全應了。
「謝首長支持!子榮肯定不給您丟臉。」
張子榮抬手敬禮。
他沒問傷亡數字。不用問。這些天走一路打一路,身後的槍炮聲就沒斷過。要不是為了甩開追兵,也不用這麼拼。問出來,心裡頭只會更堵。傷亡肯定輕不了,說不準比反掃蕩那會兒還慘。
副總指揮重重拍了拍他肩膀:「子榮啊,這事關係國家興亡,關係抗戰能不能翻盤,關係咱八路軍能不能壯大。你這擔子,不輕。」
「首長放心,過年之前,子榮要是拿不出成績,拿腦袋來見。」
張子榮一臉正色。
副總指揮笑了:「國讎還沒報,說什麼死不死的。留著這條命,給國家效力才是正經。你過來,看看這個。」
他從桌上抽了張紙遞過來。
張子榮接過去一看,樂了:「喲嗬,我這腦袋還挺值錢!活著比死了貴,哈哈哈。」
紙上印著筱冢義男簽發的懸賞令,張子榮的半身照清清楚楚。照片上穿的是德國軍裝——德方發過去的照片,鬼子手裡有這個,說明德國那邊連遮掩的意思都沒有。
副總指揮也跟著笑:「老子這顆頭才十萬大洋,你小子居然比老子還貴。小鬼子把你的事摸透了,八成忌憚你身上有什麼讓他們怕的東西,才捨得砸血本要你命。」
張子榮把通緝令抖了抖:「敵人都恨我恨到想吃肉喝血了,偏偏弄不死我,這還不夠我樂呵的?」
張子榮臉上掛著笑。
「行了,去吧,全都交給你了。從現在起,你就是兵工廠廠長,廠里所有事你說了算,駐防部隊也聽你指揮。」
副總指揮收起笑意,語氣沉了下來。
張子榮敬了個禮,轉身出了門。
總部派來的專家一共三十個。這麼多人,基本就是總部手裡所有的人才了,看得出上頭對兵工廠有多看重。
張子榮沒廢話,直接帶隊往兵工廠方向走。走的還是上回探路時那條山道,彎彎繞繞、坑坑窪窪。對特戰隊來說走這種路跟平地沒兩樣,可對那些身子骨弱的專家來說,簡直要命。
「各位專家辛苦了,現在情況特殊,咱們儘量別走大路,免得被敵人盯上。撐不住了就說一聲,歇會兒再走,慢點沒關係。」
張子榮看著那群喘得厲害的專家,聲音放輕了些。
「廠長,沒事,我們能跟上。早到一分鐘,就能早一分鐘裝設備、搞生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