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人們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休特利身上，上下打量著。
銅須眯著眼，正要開口說什麼，餘光卻瞥見了休特利身後。
灰土瀰漫的洞口裡，又有幾道身影鑽了出來。
一雙雙無比熟悉的血眸，在塵埃中亮起。
賽得里克、弗里曼、莉亞，三人從飛揚的灰土中現身。
衣服上全是泥灰，臉上也沾著土漬。
但那雙血紅色的眼睛，在昏暗的通道里格外醒目。
賽得里克一眼就看到了林鬼，哈哈大笑起來，大步上前一把抱住他。
「我們都做好，在龍骨城等上幾個月的準備了。」
「畢竟你們要走的那條路線，過於嚇人。」
弗里曼也走了過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裡帶著幾分難以置信。
「你標記的點傳來動靜，我猜應該是你，他們還不信，畢竟我們才到龍骨城沒多久，你那信都沒送出去幾封。」
「沒有想到……」
他看著林鬼，停頓了一下。
「你們真的，按照約定的，打穿了這座雄偉的山脈。」
賽得里克的目光落在林鬼臉上，神情複雜起來。
不只是他，其他幾位半魔傳奇都知道。
從千塔奪取破山龍、穿越紅土沙漠、再打穿阿卡拉第一山脈。
短短片語，想要實現卻有多麼不容易。
在場的所有傳奇，沒有一個人敢說自己能做到。
可眼前的這個男孩做到了。
賽得里克或許永遠無法忘記，在抵達龍骨城後，就收到林鬼消息時的觸動。
他更無法形容，在山體外，聽到那宛如龍吟的噪音時的心情。
那是破山龍在鑿山的轟鳴。
那是林鬼正在兌現承諾的聲音。
身為半魔，賽得里克已經習慣了在這個世界受到的歧視。
習慣了針對半魔的失約和謊言。
而林鬼用實際行動，證明了他言語的分量。
那句臨別時玩笑般的話，被這個男孩用行動兌現了。
塞得里克已經不知道，要如何回應。
只能深深看著眼前比自己弱小太多的林鬼。
拍了拍他的肩膀。
隨後目光落在一旁警惕地握著錘子、弓著腰的矮人們身上。
「他們是誰？」
林鬼轉過身，示意矮人們放鬆。
「這幾位是石心家族的矮人，我的朋友。」
「這次能打穿龍骨山，全靠他們和破山龍。」
他又轉向矮人們。
「這幾位，是我從龍骨城那邊接應的朋友。」
在提到「朋友」二字時，林鬼刻意加重了語氣。
賽得里克等人一愣，目光在矮人們身上掃過。
而石心矮人們對視了一眼，銅須的表情微微變化。
他看著賽得里克那雙血紅色的眼睛。
又看了看旁邊的弗里曼和莉亞，沉默了許久，才開口。
「沒有想到……你等的人，竟然是半魔。」
「還是……」
他感受著賽得里克等人，身上那股厚重而內斂的強大氣息，瞳孔縮了一下。
「傳奇。」
銅須的心裡翻湧著難以言說的情緒。
半魔在這個世界的地位，他再清楚不過。
那不只是口頭的咒罵，而是實打實被切斷了一切上升通道。
許多平民甚至流民都能應聘的崗位，對半魔是封閉的。
修煉資源的購置，對半魔往往要加價甚至拒售。
就連那些嘴上說，不限制半魔加入的冒險者公會和運輸公會。
半魔也幾乎接不到像樣的委託。
並非能力問題，而是高價的委託單，僱主一向忌諱交給半魔。
在這樣的環境下，一個半魔想要成為傳奇，究竟要付出多大的代價？
銅須不敢想。
而眼前，他看到了四個。
哦不，是三個。
那個騎士，似乎是一個人類。
一個和半魔在一起的人類？
銅須等矮人有些驚訝。
而讓他們驚訝的還在後面。
林鬼一行人穿過弗里曼他們開鑿的通道。
在弗里曼聽到聲音的時候。
四尊傳奇的力量從龍骨城那邊開始順著聲音往裡挖，最終與林鬼匯合。
賽得里克在前頭帶路，將眾人引到他們在這外面駐紮的營地。
當看到營地裡面那些密密麻麻的紅眼睛時，銅須等矮人都驚呆了。
銅錘忍不住脫口而出。
「我去……這怕不是整個阿卡拉的半魔都在這了吧。」
營地中，老人、婦女、孩子，還有拄著拐杖的傷者。
以及身披簡陋皮甲的戰士，整整數千人聚集在一起。
全部都是半魔。
林鬼沒有多說。
在詢問沿途沒有發生什麼意外後，便開始組織所有的半魔向著通道走去。
一位位半魔平民拖家帶口地進入通道。
他們的臉上帶著疲憊，膚色因長期營養不良而發黃，眼睛卻亮得驚人。
那是一種在絕望中，重新看到光亮的眼神。
半魔戰士們走在隊伍兩側，握著武器的手布滿老繭，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足足五千多人，浩浩蕩蕩地進入了由破山龍鑽開的巨大通道。
當隊伍經過那個伏在通道中、填滿整個空間的鋼鐵巨物時，驚嘆聲此起彼伏。
有人停下腳步抬頭仰望，有人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鐵殼，眼中全是震撼。
等所有的半魔都進入通道後，林鬼和賽得里克殿後。
賽得里克回頭看了一眼來路，低聲問了一句。
「需要派人在這裡看守嗎？」
林鬼搖了搖頭。
「先進去，待會會有人過來守的。」
「先安置好大家吧。」
隨後，他抬手。
幾發炎刃射向來時的洞口，將賽得里克等人挖掘的通道轟然炸塌。
碎石和泥土嘩啦啦地落下來，封死了那條臨時挖開的通路。
林鬼轉身，跟著隊伍，向著邊陲之地的方向走去。
通道很長，很長。
腳步聲在岩壁之間反覆迴蕩，五千多人的呼吸匯成一片低沉的嗡鳴。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的光亮逐漸擴大。
終於，隊伍走出了通道。
視野驟然開闊。
天空是灰藍色的，雲層低垂，遠處是一片蒼茫的荒原。
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野草的氣息，乾燥而粗糲。
半魔平民們站在通道口，怔怔地望著這片陌生的土地。
有人跪了下來，手掌按在地面上，泥土的涼意滲入掌心，他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有人抱著孩子，淚水從布滿灰塵的臉上滑落。
可當他們的目光越過荒原，落在遠處那座隱約可見的人類城邦時......
腳步停了。
那種小心翼翼的、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在一瞬間變得猶豫起來。
他們站在通道口，望著那座城邦。
沒有人再往前邁一步。
風吹過隊列，掀起了破舊的衣擺和乾枯的發梢。
沉默像一片濃霧一樣覆蓋了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