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68章 最初的國家幹部

第68章 最初的國家幹部

2026-08-12 12:32:11 作者: 不說話的小啞巴

  王姨走後,辦公室里就剩張立言一個人。

  他坐在椅子上端著搪瓷缸子喝了兩口水,目光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掃了一圈,忍不住搖了搖頭。

  王姨這人平時看著挺穩重,怎麼出門連門都不帶鎖的?這桌子上文件攤了一堆,抽屜里還擱著公章,萬一進來個不長眼的順手牽羊,那可真是哭都沒地方哭去。

  他正要起身幫王姨把門帶上,忽然聞到一種清冽醇厚的茶香,絲絲縷縷地飄過來。

  張立言順著香味找到了王姨桌上的搪瓷茶杯,杯蓋半掩著,湊近了聞一聞,那股香氣更濃了。

  放下手裡的茶杯蓋,開始在王姨桌上搜尋,很快就發現了一個沒有任何標籤的馬口鐵茶葉罐。

  打開蓋子一看,裡面裝著小半罐深褐色的茶葉,葉片卷得緊緊的,湊近了聞,那股清冽的香氣直衝天靈蓋。

  張立言原本是不愛喝茶的,在他看來,茶葉這東西又苦又澀,遠不如一杯白開水來得痛快。

  可自從當了這個紅星種植場的廠長,天天坐辦公室,空閒的時間太多了,又沒個手機打發時間。

  人一無聊就容易給自己找事做,於是喝茶這個習慣就在不知不覺中養成了。泡一杯茶,看茶葉在熱水裡慢慢舒展開,聞著茶香,聽著走廊里技術員們的腳步聲,算是這枯燥辦公生活里為數不多的消遣。

  不過他對茶葉本身倒沒什麼講究,供銷社裡幾毛錢一兩的散裝茶葉就挺好,只要不是太苦,能有個茶味兒就行。

  可今天在王姨這裡聞到的這股茶香,和他之前喝過的所有茶葉都不一樣。

  

  「王姨,您年紀大了,喝茶對血管不好,這包茶葉送我得了。」張立言一邊念叨著,一邊把茶葉罐合上,心安理得地揣進了自己口袋裡。

  出門的時候順手幫王姨把門帶上,還特地拉了拉門把手確認鎖好了,這才晃悠悠地回了自己的廠長辦公室。

  回到辦公室第一件事就是燒水泡茶,他從茶葉罐里捏了一小撮茶葉放進搪瓷缸子裡,滾水一衝,那股清冽的茶香立刻隨著蒸騰的水汽瀰漫開來,整個辦公室都被這股香氣填滿了。

  張立言端起缸子吹了吹熱氣,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眼睛頓時亮了,入口甘醇,回味清甜,不苦不澀,和他以前喝的那些便宜茶葉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他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端著搪瓷缸子,覺得今天這個班沒白上。

  接下來兩天,張立言一直沒見到王姨的身影。

  他在種植場裡轉悠的時候,路過婦聯辦公室好幾次,每次那扇門都緊鎖著。

  問了幾個在廠里留守的王姨老姐妹,老姐妹,都說王姨這幾天在外面忙,具體忙什麼也不清楚。

  張立言也沒太在意,每天照常上班下班,批文件,看菌種報告,偶爾去車間裡轉轉,然後回辦公室泡一杯王姨的茶葉,日子過得倒是挺愜意。

  直到第三天下午,張立言正坐在辦公室里翻看農業部剛送來的菌菇種植推廣進度報告,搪瓷缸子裡的茶已經續了兩回水,茶香淡了不少。

  走廊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疲憊的腳步聲,緊接著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王姨風塵僕僕地站在門口。

  她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色列寧裝,衣襟上沾了幾點泥巴,頭髮被風吹得有些散亂,幾縷碎發貼在額角上,臉上寫滿了疲憊,眼窩微微凹陷,顯然這幾天沒怎麼睡好。

  但神奇的是,那張經過銀耳王滋養的臉龐依然光滑緊緻,即便頂著一臉倦容,看上去也只像是一個熬了個通宵的年輕姑娘,而不是一個已經年過半百、連續奔波了三天的老幹部。

  這種違和感讓張立言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王姨,您這是幾天沒睡了?」張立言趕緊站起來,把自己那把有靠背的椅子讓出來,扶著王姨坐下,臉上的關切是真心的。

  「工作再忙也得注意身體啊,您這樣熬下去,銀耳王都白喝了,回頭又得長皺紋。」

  王姨靠在椅背上,看到張立言這副緊張的模樣,疲憊的臉上浮起一絲欣慰的笑意。

  她的目光在辦公室里轉了一圈,最後落在張立言桌上那個還在冒熱氣的搪瓷缸子上,缸子裡泡著的茶葉她都不用湊近看就知道是什麼。

  那股獨特的茶香她聞了多少年了,閉著眼睛都能認出來。她嘴角微微一撇,似笑非笑地看向張立言。

  「我辦公室的茶,是不是你小子摸走了?那是你蔡姨給我的特供,攏共就那麼一小罐,你倒好,給姨一鍋端了。」


  她說完這句,擺了擺手,語氣里並沒有真正的責怪,「本來想收拾你的,看在你剛才關心我的份上,就算了。」

  張立言站在旁邊,嘿嘿笑了兩聲,笑得極其尷尬,畢竟自己桌上泡的就是那罐茶葉,茶香還沒散呢,被人當場抓包,饒是他臉皮再厚也有點掛不住。

  他撓了撓後腦勺,趕緊轉移話題,把新的搪瓷缸子泡上茶往王姨面前推了推:「姨,您喝口水歇歇。」

  「行了,你小子別傻笑了,笑得一點都不好看,跟個小傻子似的。」

  王姨端起張立言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潤了潤乾澀的嗓子,然後放下缸子,表情變得鄭重起來。

  「你之前跟我說的那件事,你鄧姨同意了。」

  張立言臉上的笑容收了起來,正色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王姨繼續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種匯報工作般的簡潔和鄭重。

  「你蔡姨和鄧姨專門開會討論了你那個方案,具體的細節我不能跟你多說,你只需要知道結論,上面認為你這個思路可以試一試。」

  「但這件事我們官方不方便出面,不能讓人看出任何政府推動的痕跡,所以從頭到尾都得是你個人的行為。」

  「你得自己去找那個美國青年,想辦法讓他帶你回美國。至於到了那邊之後你怎麼操作,那是你自己的事,我們這邊不干預、不指導、不聯繫聽懂了嗎?」

  張立言當然聽懂了。「三不」原則——不干預、不指導、不聯繫。這意味著上面已經把這件事定性為他的個人行為。

  成了,功勞記在他頭上,國家拿到急需的外匯。敗了,那是他個人的冒險,跟國家沒有關係,不會留下任何外交上的把柄。

  這是一個極其審慎但又極其聰明的決策,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做出這個級別的判斷和權衡。

  那兩位素未謀面的「蔡姨」和「鄧姨」,能量和眼光恐怕比他之前猜想的還要大得多。

  「王姨,您放心。這件事既然是我提出來的,我就一定把它辦成。」

  張立言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既沒有慷慨激昂的宣誓,也沒有拍著胸脯的保證,但正是這種平靜,反而讓王姨覺得比任何豪言壯語都更可信。

  「行,你小子自己忙去吧。我這幾天不在廠里,你需要什麼介紹信自己去我辦公室開,章你知道放在哪。」

  說完這話,王姨頭也沒回地走了,走廊里又傳來王姨新買的小皮鞋敲擊水泥地面的聲音。

  那節奏快得像是一架正在加速的打字機,顯然這位婦聯主任馬上又要奔赴另一個需要她出席的會議。

  張立言目送王姨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觸。

  這個女人幾天前還在為蘇聯貸款的事坐在辦公室里生悶氣,轉眼間就跑遍了四九城的權力中樞,把一個看似天方夜譚的計劃推到了決策層面。

  這大概就是這個年代的幹部,他們也許喝茶看報的時候看起來和任何一個普通的中年人沒什麼兩樣,但一旦國家有需要,他們就會像上滿了發條的機器一樣不知疲倦地運轉起來。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