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家裡有一個小型茶會,就在三樓的客廳里,三點到五點。來的都是我和媽咪的一些熟人。」
艾米麗看向喬治,語氣輕快,帶著一種社交季中慣有的程式化熱情,「親愛的弟弟,你要來參加嗎?」
喬治撇了撇嘴,毫不掩飾自己對這種場合的抗拒。
這種茶會他從小到大被拉著參加過無數次,來的都是同一個圈子的夫人太太,上東區的社交女王們,曼哈頓頂層社會最有話語權的女人們。
她們穿著香奈兒套裝,戴著祖傳的珠寶,端著一杯伯爵茶能聊整整一個下午的慈善拍賣和子女的常春藤錄取通知書。
差一個檔次的人根本進不了這個圈子。他沖姐姐擺了擺手。
「不,我就不湊這個熱鬧了。等你們茶會快結束的時候,我帶立言過來跟大家打個招呼就行。」
張立言被安排在三樓東側的一間客房裡休息。
客房的面積比張立言在台基廠大院的家還要大,落地窗外是一個小小的鑄鐵陽台,可以看到第五大道上排列整齊的行道樹和對面公寓樓的紅磚牆面。
張立言沒有心思欣賞窗外的風景,他坐在床沿上,目光被床對面牆上掛著的那個東西吸引住了,一台大屏彩電,雖然後世那種薄如畫框的液晶屏幕,那也很令人震驚了。
床頭柜上放著一個小小的塑料盒子,張立言拿起來端詳了一下,發現那是一個遙控器。
沒想到 60 年的美國,已經有遙控器和彩電了。
他手握著遙控器在掌心裡翻了個面,看著上面那幾個簡單的按鈕。
腦子裡不自覺地閃過了四合院裡閆埠貴家那台吱吱呀呀的礦石收音機。同一顆星球,同一個年代,世界的參差讓人無話可說。
下午四點四十五分,茶會已經接近尾聲,三樓的客廳里飄著大吉嶺紅茶和黃油司康的香氣,留聲機里放著低緩的爵士樂。
喬治敲開了客房的門,沖張立言招了招手,兩人並肩朝客廳走去。
「各位,這就是我兒子的好朋友,來自中國的立言·張。」羅德夫人優雅地抬手引薦。
十幾位穿著精緻、妝容考究的夫人太太們分散坐在絲絨沙發和扶手椅上,有人端著骨瓷茶杯,有人手裡捏著一塊繡花手帕,所有的目光都在這一瞬間聚焦到了張立言身上。
她們的目光里有好奇,有審視,沒有小說中寫的那樣的敵意,畢竟這是羅德家請來的客人,基本的教養還是要有的。
有人沖他微微點了點頭,有人回以禮貌的微笑,有人只是掃了他一眼便把注意力轉回了手裡的茶杯。
在這個客廳里,一個來自遙遠東方的年輕面孔,還遠遠算不上茶餘飯後的重點話題。
「第一次見面,我請大家品嘗一下來自東方特有的珍品美食。」
張立言說著一口流利的英語,從容地從身後端出了一隻托盤,托盤上整齊地碼放著十幾隻小瓷碗,每隻碗裡盛著小半碗晶瑩剔透的銀耳湯。
這是他借喬治家廚房親手熬製的。
臨出國前,紅星種植場的銀耳又收穫了一茬,他從中培育了兩朵銀耳王,王姨二話不說全給他打包塞進了行李里。
夫人們好奇地接過瓷碗,低頭看著碗裡那晶瑩剔透、微微顫動的銀耳膠質,有人優雅地挑起眉毛,有人小聲讚嘆了一句「好漂亮」。
她們用銀質小勺舀起一小塊,送進嘴裡,動作優雅而克制,咀嚼時的表情帶著一種嘗試異域食物時特有的審慎。
「嗯,味道很獨特,有點像,某種透明的果凍。」一位戴著鑽石耳環的夫人率先點評。
「說不上來是什麼味道,但是口感很好,很清爽。」
張立言站在客廳中央,面帶微笑地看著她們禮貌而矜持地品嘗著自己帶來的銀耳湯,然後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
「這是神奇的東方魔法,你們吃完它,皮膚將會變得年輕,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樣。當然,在這個過程中身上會有些發癢,請你們一定要忍住。」
這話一出來,幾位夫人手裡的銀勺同時停在了半空中,有人輕輕皺起了眉頭,彼此交換著疑惑的眼神。
讓皮膚變年輕?發癢?這個東方年輕人說話怎麼跟童話故事似的。
不過她們良好的教養讓她們沒有當眾說出任何質疑的話。
至於下毒這種可能性,在座沒有一個人會往那個方向想。能被羅德家請進客廳、能在這種私人聚會上端出食物的人,是不可能有機會下毒的。
這不是防範措施嚴不嚴密的問題,這是階級信任的問題。
大約過了十來分鐘,客廳里的氣氛忽然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最先有反應的是坐在壁爐旁邊的一位紅髮夫人。她的皮膚是典型的凱爾特人膚色,白得近乎透明。
但也是最不經老的類型,年過四十之後眼角的魚尾紋和嘴角的法令紋已經深得連最昂貴的粉底都蓋不住了。
此刻她忽然感到自己的臉頰和手背上有一種奇異的感覺正在蔓延。
像是有無數根看不見的手指在輕輕提拉她臉上的每一寸肌膚。
緊接著就是癢,從淡淡的酥麻逐漸升級為一種難以忽視的瘙癢,從臉部蔓延到脖子,從脖子蔓延到手背。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背,那雙常年暴露在紐約乾燥空氣中的手背上布滿了細密的干紋,皮膚薄得能看到底下青色的靜脈血管。
可此刻,那些干紋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淺、變淡、被新生的膠原從底層一點點撐平。
她差點叫出聲來,但幾十年上東區的教養讓她死死地咬住了嘴唇,只是把那隻手平放在膝蓋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它,灰綠色的瞳孔里倒映著一雙正在逐漸恢復青春的手。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客廳里開始響起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聲,不是有人在坐立不安,而是這些夫人們在用輕微調整坐姿的動作來克制身體的本能反應。
她們不會在人群中抓撓自己的臉,那是缺乏教養的行為,一個上東區女人從三歲起就被教導不能在任何公開場合做出不雅的動作。
但她們的皮膚確確實實地在發生變化,而這種變化正毫不留情地攪動著她們引以為傲的鎮定和從容。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羅德夫人,她的臉頰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緊緻,眼角細密的紋路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熨斗緩緩燙平,常年因為更年期而略顯鬆弛的下頜線條正在重新變得清晰銳利。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然後轉向坐在她對面的艾米麗,聲音里第一次出現了克制不住的發顫。
對面的艾米麗也在摸自己的臉,母女倆的目光在客廳的空氣中相遇,同時從對方的臉上看到了彼此年輕的模樣。
然後所有人幾乎是同時端起了自己面前那碗還沒喝完的銀耳湯,沒人再拿銀質小勺一小口一小口地品了。
她們直接把碗端起來,仰頭一飲而盡,然後所有人的眼裡閃爍著瘋狂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