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發最近心情很好,從公安總隊調到紅星軋鋼廠保衛處當科長,級別雖然沒升,但日子比在台基廠大院舒坦了不止一星半點。
他把媳婦和女兒從娘家接了過來,在軋鋼廠家屬區申請了一套兩居室,雖然面積不大,但勝在是獨門獨戶。
這種日子他在公安總隊熬了十年都沒熬到,現在總算有了個家的樣子。
尤其是前幾天他帶媳婦去看了個老中醫,老先生把了半天脈,捋著鬍子笑眯眯地說了兩個字,兒子。
王德發當場就樂得合不攏嘴,回家路上買了半斤豬頭肉,被媳婦念叨了一路亂花錢,但他還是樂。
今晚是李建軍帶隊巡邏的第一天。
張立言把夜巡的任務交給李建軍之後,王德發本可以在家好好睡一覺,陪陪媳婦,聽聽她肚子裡那個據說是個兒子的胎動。
但他總覺得心裡不踏實,李建軍那小子他是知道的,穩重、靠譜、腦子清楚,但畢竟是頭一回單獨帶隊值夜班。
遇到突發狀況能不能第一時間做出正確判斷,這些事不親眼盯著,他這個當科長的睡不著。
於是他決定今晚在軋鋼廠多溜達一圈再回去。
冬夜的軋鋼廠安靜得像一座被遺棄的鋼鐵城市。
高爐的方向只有幾盞長明燈在冷風中微微搖晃,投下忽長忽短的光影。
他沿著白巡邏路線不緊不慢地走了一圈,鑄造車間、鍛造車間、倉庫區,每個角落都查看了一遍,一切正常。
最後他逛到了銀耳庫房附近,正準備折返回去睡覺,忽然站住了。
庫房深處,有布料摩擦的窸窣聲,極輕極短,像是有人在黑暗中調整了一下站姿,衣角蹭到了旁邊的木架子。
王德發沒有聲張,沒有開手電,下意識地去摸腰間的槍,今天沒帶,本來就是出來遛彎的,連武裝帶都沒系,身上就一件舊棉襖和一雙布鞋,大意了。
他壓低重心,腳掌貼著地面無聲地移動,整個人像一頭在叢林中嗅到了獵物氣味的豹子。
他順著聲音的方向摸過去,看到一個穿著一身深色的夜行衣黑影,正蹲在銀耳架子前。
王德發沒有出聲警告,在這種環境下,出聲警告就是給對方反應的時間。
他選擇了最直接的方式,動手。
他身形一閃,右手五指成爪,直取那黑影的右肩。
這一爪是他在全軍比武上用過無數次的擒拿起手式,目標精準,力道適中,只要扣住肩胛骨下方的筋腱,對方整條右臂就會酸麻無力,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
然而他的指尖剛觸到對方衣料的瞬間,一道冷冽的刀光從黑影背後斜撩而上。
出刀的速度快得幾乎超出了人類神經反射的極限。
王德發的瞳孔驟然收縮,右手猛地一縮一翻,整個人向後仰了半寸。
刀鋒貼著他的手背擦過,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刀刃帶過的氣流刮過他的汗毛。
如果他剛才縮手慢了,他的右手已經從手腕處齊根斷掉了。
黑影借著這一刀逼退王德發的瞬間,順勢轉身,左手撐地一個翻滾拉開了距離,右手反握黑刀,刀尖朝下,整個人半蹲在地上,像一準備反撲的野獸。
王德發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身形一矮,欺身而上,雙拳如連環錘般砸向黑影的面門和胸口。
對方用的是一把長刀,這種武器在開闊地帶優勢極大,但在狹窄的銀耳架子之間、在貼身肉搏的距離內,長刀反而會變成累贅。
他要做的就是死死貼住對方,讓那把刀根本沒有揮砍的空間。
兩人在狹小的庫房過道里快速過了數十招,拳來肘往,膝撞腳踢,每一次攻防速度極快。
黑影的格鬥風格極其詭異,不是軍方格鬥術,而是一種純粹從實戰中錘鍊出來的本能反應,每一招都直奔要害,沒有任何多餘的花架子。
王德發越打越心驚,他已經很多年沒有遇到過能在近身格鬥中跟他過這麼多招的人了。
他幾次試圖鎖住對方持刀的手腕,都被對方以極其刁鑽的角度化解了。
就在這時,庫房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密集的腳步聲和手電筒的光柱。
李建軍的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急躁和亢奮:「誰在裡面?出來!」
緊接著是四五個人同時拉槍栓的金屬撞擊聲,在空曠的庫房裡迴蕩開來,清脆而冷厲。
黑影的動作頓了一下,就在這一瞬間的停頓中,王德發抓住了機會,右拳穿過對方防禦的間隙直取咽喉。
黑影仰頭躲避,腳下連退三步,後背撞上了身後的牆壁。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讓王德發完全沒想到的動作,借著撞牆的反作用力,身體以一個近乎不可能的角度彈射向側面的窗戶,在空中揮刀斬斷了窗框上的木柵欄。
整個人像一條滑溜的黑魚一樣從狹窄的窗口鑽了出去,落地之後毫不停歇地幾個起落,身影便沒入了廠房之間的陰影之中。
張建設帶著人衝進庫房的時候,手電筒的光柱只照到了站在窗前的王德發和滿地斷裂的木柵欄碎屑。
王德發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到底是年紀大了,體力跟不上了。
「王叔?怎麼回事」李建軍舉著手電筒四下掃了一遍,確認庫房裡沒有其他人,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緊張。
他身後幾個保衛科的小伙子槍口還指著各個方向,手指搭在扳機上,臉上的表情緊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有高手摸進來了,叫人。」
李建軍愣了一下,然後猛地反應過來,從腰間拔出哨子塞進嘴裡,用盡全身力氣吹響了它。
刺耳的哨聲劃破了軋鋼廠寂靜的夜空,一聲長,兩聲短,三聲急促,這是保衛科最高級別的警報信號,意味著有敵入侵、全員出動。
外圍駐紮的那個營的立馬把所有出入通道全部封鎖,哨兵們子彈上膛,刺刀在手電筒的光柱下閃著森森寒光。
緊接著,軋鋼廠內部所有照明燈全部打開,保衛科所有人員全部出動,每三個人一組,子彈上膛,手電筒交叉掃射,對整個軋鋼廠展開地毯式拉網搜查。
每一間車間、每一間倉庫、每一條走廊、每一個牆角,全部過一遍。
就連屋頂和煙囪都有人爬上去檢查,不放過任何一個能藏人的角落。
張立言是半夜被叫起來的,他睡在自己西跨院那間新分到的宿舍里,正做著在紐約跟喬治·羅德吹牛的美夢。
辦公室里燈光明亮,王德發坐在椅子上,李建軍帶人在外排查
先趕到的張建設在一邊興奮,終於有正兒八經的敵情出現了。
「王叔,說說吧,什麼樣的人,居然連你都沒留下他?」
張立言在椅子上坐下,接過張建設遞來的搪瓷缸子灌了一口涼水,總算是把最後一點困意也咽了下去。
王德發沉默了幾秒,組織了一下語言,然後才開口。
「那個黑影實力極強,近身格鬥的話,真打起來不好說,我們只過了十幾招,都沒下死手,他在試探我,我也在試探他。」
他頓了頓,補充道。
「這個人能完全避開外圍一個營的兵力布防摸進來,反偵察能力極強,他行動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連呼吸的節奏都壓得很穩,這種級別的潛入技巧不是普通小偷能有的。」
「王叔,您可是全軍比武第二,那傢伙能有那麼強?跟你打個平手?」
張建設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王德發。
王德發用一種過來人的眼神看了張建設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種「年輕人還是見識太少」的滄桑。
「想什麼呢?那是我年輕的時候拿的全軍比武第二,我現在都四十多了,身體裡還留著三塊彈片,怎麼可能還跟年輕人比身體素質?」
「而且說實話,我覺得我的天賦本來就不在格鬥上,格鬥第二是拼了命拿的,槍械第一才是輕輕鬆鬆考的。,我這雙手,拿槍的時候比拿拳頭穩得多。」
張建設聽完王德發這番話,明顯鬆了口氣,要是隨便冒出個人就能跟王德發這種怪物級別打個平手,自己這保衛科副科長還干不幹了。
但他轉念一想,又開始愁另一件事,忍不住問道。
「那王叔,我們要是遇到這樣的人怎麼抓啊?我可打不過他呀,連你都留不住他,我上去不是送死嗎?」
王德發用一種很微妙的表情看著張建設,那眼神像是在評估他剛才那句問題的愚蠢程度。
「嘿,我說你小子是不是傻?你抓他幹嘛?直接弄死就是了,你們幾個人散開,拉開距離,形成交叉火力覆蓋他所有的逃跑路線,然後同時開槍。」
「他再強,能快過子彈,能躲過從三個方向同時打過來的彈雨,個人武力,在密集火力面前都是擺設。」
張建設被訓得嘿嘿笑了兩聲,倒也沒頂嘴。
外面那些正在地毯式搜索的保衛人員,手電筒的光柱在廠區的各個角落裡交叉掃射,偶爾傳來幾聲短促的口令,伴隨著軍犬的吠叫。
「給我收拾個辦公室出來,今晚我住這。」
張立言放下搪瓷缸子,銀耳誘惑力太大,看來國內有些人也開始不安分了。
張建設扭過頭看了他一眼,嘴裡小聲嘀咕了一句。
「你住這有什麼用?王叔都沒留下他,好像你能留下似的,我看不如把軋鋼廠圍牆全拉上鐵絲網,高牆上面再架幾個瞭望塔,安排哨兵晝夜巡邏。到時候別說一個黑影,就是一隻野貓也翻不進來。」
「張建設,你嘀咕啥呢?」張立言轉過身,盯著張建設那張寫滿了「我覺得我這個主意很棒」的臉。
「鐵絲網,瞭望塔,要不要再給你架個機槍,外賓一來,抬頭一看,圍牆上全是鐵絲網,半空里杵著瞭望塔,你讓人家怎麼想?是來參觀銀耳種植場的,還是來參觀集中營的。」
張建設被他堵得撓了撓後腦勺,好像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天才方案」在外賓眼裡有那麼點不妥當。
他還想再辯解兩句,說這不是為了安全嘛,但張立言已經不搭理他了。
就在這時,辦公桌上的電話鈴驟然響起。
那鈴聲在深夜空曠的保衛科辦公室里顯得格外刺耳,所有人都轉頭看向了那部黑色的電話機。
王德發放下手裡的茶杯,走過去拿起聽筒。
「喂,你好,這裡是紅星軋鋼廠保衛處。」
「你好,這裡是國家絕密調查部,我希望你們把剛剛在軋鋼廠抓獲的人員轉交給我們。」
張立言在一邊聽到,第一反應,什麼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