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姨吃完了碗裡最後一口面,拿手帕擦了擦嘴角,然後拿起了桌上的電話。
她先後撥了幾個號碼,電話那頭接起來的人都是她認識的老熟人,語氣客氣而高效,三言兩語就把情況說清楚了。
廠里要接待外賓,孩子們有重要的接待任務要參與,年輕人打打鬧鬧是小事,別耽誤了正事。
張立言在旁邊聽著,心裡暗想,王姨這人說話太有水平了,她不跟人家說「你孩子喝酒鬧事」。
而是說「年輕人打打鬧鬧是小事」,一句話把批判現場變成了青春常態,把罪證變成了趣事,你看這台階給的多好,這就是語言的藝術。
下午三點鐘的光景,張立言終於在廠門口看到了那群久違的身影。
周紅旗走在最前面,馬尾辮甩得老高,臉上掛著一副「我什麼也沒幹」的無辜表情。
秦小雨和林小蘇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後,兩個人低聲聊著什麼。
後面跟著張建設、李為民那幫男生,一個個蔫頭耷腦的,顯然在家裡被念叨得不輕。
十來個年輕人站在廠門口,嘰嘰喳喳的聲音再次讓整個廠區都活躍起來了。
廠里要接待外賓,這可是鍍金的絕佳機會,能在履歷上寫下「參與重大外賓接待工作」,以後走到哪兒都是亮眼的加分項。
所以就算王姨不打電話,這兩天他們也該把人放回來啦,現在王姨給了台階,家長們順坡下驢,雙贏。
「立言!你可以啊!聽說你跑美國去幹了一件大事,一群老美的權貴夫人都被你請來了?」
張建設第一個衝上來,一巴掌拍在張立言的肩膀上,這九雲男神里,就他最活潑。
「就是!現在整個軋鋼廠都歸你管了,張大廠長厲害了!」
李為民跟在後面笑嘻嘻地起鬨。
「少貧嘴,全給我站好了。」
張立言把肩膀上那隻手拍掉,雙手抱在胸前,臉上的表情從迎接老朋友的熱情瞬間切換成了秋後算帳的嚴肅。
他的目光越過張建設和李為民,落在人群中間的周紅旗身上。
周紅旗和他對視了不到一秒就心虛地移開了目光,低頭看自己的鞋尖。
「我才離開幾天啊?周紅旗,你就敢給我惹這麼大麻煩?」
張立言往前走了兩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沒事你灌李為民酒幹嘛?你要看上他,不用灌酒,直接拉他去扯證。我給你開介紹信,立馬就能領證。」
周紅旗猛地抬起頭,臉漲得通紅,但這次不是羞的,是急的。
她狠狠白了旁邊的李為民一眼。
「誰看得上他呀?跟他扯證?我寧可嫁給我們宣傳科那塊黑板!」
李為民站在旁邊,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但看了一眼周紅旗又迅速閉上了。
不過聽到周紅旗這麼斬釘截鐵地否認,李為民反而鬆了一口氣。
張立言看著他倆的狀態,心裡大概有了數。
得,這兩人是沒看對眼,完全是喝醉了瞎鬧騰。
李為民這種在周紅旗面前連話都不敢大聲說的慫包模樣,怎麼看也不像是能產生愛情火花的。
他擺了擺手,這事算是翻篇了,但該交代的還是要交代。
「行了,以後少喝點酒,尤其是你,女孩子注意收斂點脾氣,別整天跟個土匪似的。」
張立言頓了頓,開始給周紅旗分配任務。
「反正你也閒著沒事幹,帶著你的宣傳科,去研究一下,等軋鋼廠和種植場的牆面重新粉刷完了。」
「弄什麼宣傳標語,畫什麼的壁畫之類裝飾一下牆壁,豐富一下工人們的精神生活,不能讓外賓覺得咱們工人的精神生活不豐滿。」
周紅旗撇了撇嘴,但還是老老實實地點頭應了下來,然後被身後的林小蘇和秦小雨一左一右拉回了隊伍里。
兩個人拉著她的胳膊小聲說著什麼,秦小雨還在她耳邊嘀咕了一句「我就說你回去肯定挨訓」。
張立言把目光轉向張建設,這小子站在那裡終於有了點幹部的樣子。
「張建設,你自己挑幾人,兩個廠區的路,全部給我挖了重新鋪。你看現在那路上,污水流成什麼樣子?晴天一身灰雨天兩腳泥,像話嗎?」
「鋪好之後你親自檢查,整個路面不能有一處開裂,不能有一個坑窪,外賓的高跟鞋踩上去要是崴了腳,丟的是咱整個國家的臉,出了岔子我唯你是問。」
張建設領到任務,上前一步挺起胸膛。
「立言你放心,這個事交給我!我親自盯著鋪路,保證修得比長安街還平整!」
張立言的目光繼續在人群里搜尋,找到了在人群里伸頭伸腦的李為民
「李為民,你帶幾個人去把全廠的屋頂瓦片全換一遍,你看那些瓦用了多少年了?全黑透了,有幾處還漏水,這也太影響我們廠的形象了。」
李為民這活寶用比剛才張建設還響亮的嗓門喊了一句「保證完成任務」。
然後立刻轉身去拉幫結派,三兩下就湊齊了自己的小團體。
張立言最後把目光落在了李建軍身上。在所有人里,李建軍是最沉穩的一個,平時話不多,但辦事最靠譜。
他爹是軍區後勤部的,從小耳濡目染,做事有條理,關鍵是守得住底線。
「建軍,你的任務比較重,外賓的安全雖然是上面負責,但我們也不能完全鬆懈。」
「現在上面正在對全廠人員進行政治審查,你就負責查漏補缺,每個人的檔案都要過你的手,只要有疑點的,不管有沒有證據,全部清出去。」
「還有,總隊的王德發王叔現在在保衛處任職,他身體不好,你晚上帶人替他巡邏,廠區、倉庫、種植基地,每一個角落都不能放過。」
「上次那個賈東旭的教訓還擺在那裡,這種事絕不能再發生第二次。」
李建軍沒有像前兩個人那樣拍著胸脯喊口號。
他只是穩穩噹噹地點了點頭,抬手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動作簡潔利落,然後轉身從人群中挑了幾個最穩重的小伙子,大步流星地朝軋鋼廠保衛處走去。
張立言看著他筆挺的背影,心裡舒了一口氣,這才是能成事的樣子。
任務分配完了,一群發小們三五成群地散開,各自領著自己的小團隊奔赴各自的崗位。
廠區里重新響起了嘰嘰喳喳的聲音。
張立言站在辦公室門口,靠在門框上看著這熟悉的場景,這才是他熟悉的廠區。
充滿年輕人的朝氣和吵吵鬧鬧的活力,而不是他一個人在辦公室裡頭疼。
果然這群傢伙不在的時候,整個廠子都顯得冷清,現在把人全放出來,熱鬧得讓人腦子嗡嗡響,但心裡踏實。
夜晚的軋鋼廠,李建軍正帶人巡邏,一個黑影趴在軋鋼廠的牆頭上,見巡邏隊過去,悄然地落入軋鋼廠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