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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拍賣會

2026-08-14 00:05:51 作者: 不說話的小啞巴

  張立言那頂帽子扣得太大了。

  大到整個二樓的氣氛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咽喉。

  樓上真正的大管家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從三樓快步走了下來。

  「這位客人言重了。」

  大管家走到張立言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微微欠身,語氣不卑不亢。

  「『奴』只是舊時傳下來的稱呼罷了,並非人身買賣的奴隸,嚴格來說,他們都是新月飯店的正式員工,每個人都有正規的勞動用工檔案,簽的是長期合同,享受國家規定的工資待遇和勞保福利。

  他們接受的是專項特訓,屬於特殊崗位的技能工人,和工廠里的鉗工、鍛工沒有什麼本質區別。」

  他頓了頓,目光坦然地掃過那排持棍棍奴,繼續說道。

  「我們從不限制任何人的自由,不論男工女工,都可以自由選擇是否在新月飯店工作,飯店也從不阻攔任何人離開。如果這位客人有任何疑慮,歡迎隨時到勞動局調閱我們的用工檔案。」

  張立言不由得多看了這位大管家一眼。他剛才扣「非法豢養打手」和「侮辱勞動者人格」。

  這兩條罪名在新中國的法律和政治語境下,任何一條都足以讓一家老字號萬劫不復。

  但這位大管家不慌不忙,三言兩語就把「棍奴」從「奴隸」洗成了「特殊崗位合同工」,而且句句都有政策依據,滴水不漏。

  能把一家從亂世中走過來的老字號經營到現在還屹立不倒,果然不是靠運氣。

  這些人早就把新社會的法律條文和政策紅線研究得透透的,每一處可能的把柄都被他們提前用合規的外殼包裹得嚴嚴實實。

  不過張立言對此並無任何好感,他是社會主義的接班人,天然討厭所有舊貴族、舊資本,這不是個人好惡的問題,是立場問題。

  就在他準備再開口的時候,張建設已經不耐煩了,這個暴脾氣從剛才在樓下聽大管家掰扯的時候就已經憋了一肚子火。

  現在看對方又在那裡洗白自己,直接上前一步,伸手一把推開了擋在樓梯口正前方的那名棍奴,邁步就上了二樓。

  那名棍奴被他推得身形一晃,握棍的手本能地收緊了一下,但目光迅速與大管家對了一眼之後,硬生生收住了所有動作,沉默著讓到了一邊。

  「立言,你跟他說那麼多幹嘛?新中國的天安門城樓都對全體人民開放了,一個破飯店的二樓,又不是什麼龍潭虎穴,我就不信還上不來了!」

  張建設一邊說著,一邊用屁股把擋路的大管家往旁邊頂了一下。

  猝不及防之下,大管家整個人往後踉蹌了一步,差點撞在身後的雕花木柱上。

  旁邊的聽奴眼疾手快地跨步上前,一把扶住了大管家的胳膊,同時對樓下那排要上前的棍奴輕輕搖了搖頭。

  

  張建設站在二樓樓梯口,轉過身沖張立言揚了揚下巴,滿臉嘚瑟。

  他沒有說話,但那表情已經把心裡話全寫在臉上了,你看,我這方法好吧?

  張立言沒搭理他那股得意勁兒,身後的周紅旗從後面探出半個腦袋,偷偷朝張建設豎了個大拇指。

  看這兩個活寶一唱一和地打配合,張立言頓時覺得今天帶他們來是對的。

  跟這種在灰色地帶遊走的老字號打交道,有時候確實需要一個不按套路出牌的人來打破僵局。

  一行人嘰嘰喳喳地上了二樓,皮鞋和布鞋踩在木質樓板上發出一連串毫不收斂的腳步聲,在原本安靜得只有拍賣師一個人說話的二樓拍賣會場裡顯得格外刺耳。

  二樓的空間比一樓大堂要小得多,裝修卻更加精緻,紅木護牆板,水晶吊燈,每張桌上都鋪著雪白的亞麻桌布,上面擺著骨瓷茶杯和銀質茶匙。

  此刻拍賣會正在進行中,拍賣師正舉著一隻青花瓷瓶在台上介紹,但台下的目光卻齊刷刷地從瓷瓶上移開,全聚焦到了這群突然闖入的不速之客身上。

  換作普通人,被這麼多雙眼睛同時盯著,多少會有點侷促。

  但張建設這幫人是什麼出身?大院子弟,從小被父輩領著見過多少大場面,區區一個拍賣會上幾十號人的目光,在他們眼裡跟空氣沒什麼兩樣。

  他們不但不怕,反而伸長了脖子四處打量,看裝潢的看裝潢,看拍品的看拍品,還有人數了數在場的人數然後小聲跟同伴嘀咕「這地方怎麼這么小」。


  倒是樓下那幫原本正襟危坐的賓客,在被這群年輕人光明正大的目光掃過之後,紛紛不自然地別開了視線。

  有人低下頭假裝喝茶,有人拿起桌上的拍賣目錄擋住臉,有人乾脆轉過身去跟旁邊的人低聲交談,試圖用後腦勺來躲避那些毫不遮掩的審視。

  能來新月飯店參加這種私密拍賣會的人,身份多半都不太乾淨。

  他們打交道的是古玩、文物、地下交易,這些行當在陽光底下是站不住腳的,從業者天然就對有背景的人有一種本能的忌憚。

  而張立言這群人,雖然不是公安,但他們身上那股從機關大院裡養出來的氣勢,比制服還讓這些人發怵。

  畢竟是一群躲在陰暗角落裡的盜墓賊,怎麼敢直視社會主義接班人的光芒。

  張立言沒有在樓梯口多停留,徑直走到了二樓靠窗最好的一個位置旁邊。

  那個位置上坐著一個中年女人,打扮精緻,穿著一件墨綠色的旗袍,肩上披著一條貂皮披肩,手指上戴著一枚成色極好的翡翠戒指。

  她身邊還空著一張雕花太師椅,椅子上搭著一件男人的灰呢大衣。張立言走到那張空椅子跟前,一屁股坐了下去。

  中年女人皺了皺眉,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她放下手裡的骨瓷茶杯,用一種矜持而冷淡的語調說了一句。

  「這是佛爺的位置。年輕人,不懂規矩不要亂坐。」

  張立言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他就大概判斷出了對方的身份,能說出「佛爺」這兩個字的女人,在這個年代還敢把舊社會的江湖稱謂掛在嘴邊,不是舊社會的遺老遺少就是盜墓世家的家眷。

  他靠在椅背上,語氣平淡地回了一句:「這是新中國的地盤。佛爺也好,神仙也好,在新中國的土地上沒有誰有固定的位置。」

  中年女人沒有接話。她只是微微側過頭,朝身後一個站在暗處的隨從看了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暗示。

  然而張立言並沒有在這個座位上久留。他站起來,轉身對張建設說了一句。

  「建設,我覺得這新月飯店深受舊社會思想的遺毒,需要好好勞動,改造一下思想,你認為呢?」

  張建設臉上掛著幸災樂禍的笑容,故意把音量放得讓周圍幾桌都能聽見。

  「我覺得也是,我長這麼大,還沒見過哪個地方把一個賊坐過的位置當寶貝供起來的,再說了,賊就是賊,還叫什麼『佛爺』」

  這時,周紅旗的腦袋從兩人中間擠了進來,這姑娘說話比她人還直接。

  「就是!還當這是舊社會呢?一個賊勢力大了點,就讓大家尊稱他為『佛爺』憑什麼?」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清脆響亮,周圍好幾桌的賓客都聽得清清楚楚,有人手裡的茶杯明顯抖了一下。

  周紅旗對這話題格外積極是有原因的。

  以前跟著張建設他們在四九城騎自行車亂逛的時候,她兜里揣著的兩塊錢零花錢被人摸過。

  那天回去之後她氣得一宿沒睡著,第二天就拉著張立言和張建設滿大街找小偷的麻煩。

  那段時間,四九城的扒手們倒了大霉,被這幫吃飽了沒事幹的大院子弟追得滿街跑。

  中年女人身後那個暗處的隨從終於上前一步,彎下腰湊到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中年女人臉上的表情先是微微一怔,然後瞳孔不易察覺地收縮了一下,再也沒有開口。

  說實話,張立言幾人一開始就沒把這個中年貴夫人當回事。

  這年頭,真正有權勢的貴婦人誰不知道紅星種植場?誰沒聽說過銀耳王能讓皮膚恢復到十八歲?

  王姨她們那幫老姐妹,從婦聯到後勤,從冶金部到統戰部,連遠在千里之外的紐約上東區都已經被銀耳王攪得天翻地覆了。

  連自己這幫人都不認識,說明她根本沒有接觸到那個層面的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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