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有人侮辱佛爺,躲在人群後面的一個人終於沉不住氣了。
聲音卻帶著一股刻意壓制的狠勁。
「這位客人,新月飯店家大業大,不是那麼容易讓人欺負的。」
張立言往前走了半步,看著那個開口男人,語氣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輕蔑。
「新月飯店家大業大,在大,能比號稱擁有半個四九城的婁家還大嗎?婁家都去參加集體勞動,接受思想改造,怎麼你們新月飯店去不得?
這話一出,長衫男人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幾分。
他嘴唇動了動沒有反駁。
婁家那可是橫跨重工業、金融和商貿的龐然大物,名下的資產覆蓋了大半個四九城的衣食住行和吃喝玩樂。
而且還擁有香港和海外的商業渠道,這份底蘊不是一家飯店能比的。
「這位客人,您言重了。」大管家終於站了出來,擋在開口男人和張立言之間,臉上依然掛著那種不溫不火的笑容,但額角已經沁出了細微的汗珠。
他的語氣比剛才更加謙恭了幾分,姿態也放得更低了。
「新月飯店是機要接待場地,經營多年,一切都是守規矩的,今天只是個誤會,幾位若是有什麼不滿,我們可以坐下來慢慢談。」
「你放屁!」張建設從張立言身後一步跨了出來,指頭差點戳到大管家的鼻樑上。
「哪個機要接待場地用侮辱性的稱呼工作人員『聽奴』『棍奴』,你告訴我,這裡接待過哪位幹部,回去我就找人查他,他這是有嚴重的政治思想問題!」
躲在長衫男人身後的那個人終於有些繃不住了,他額角的青筋突突地跳了兩下,嘴顯然是被氣得不輕。
他原本想著搬出新月飯店的名頭來震懾一下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讓他們知難而退。
結果這群人完全不按套路出牌,死活抓住「棍奴」兩個字就往政治思想問題上扣帽子,這還怎麼玩?
然而他還在絞盡腦汁想對策的時候,張立言已經不講武德地開始搖人了。
「紅旗,」他側過頭,對正站在旁邊一臉興奮地看熱鬧的周紅旗說。
「去通知婦聯和工會,就說這裡有人欺壓婦女和工人,把新中國的勞動者不當人看,依舊用舊時代的方法稱呼他們為奴隸。讓兩家都派人過來,當面聽聽這些『棍奴』和『聽奴』是怎麼說的。」
周紅旗眼睛一亮,這丫頭等了一晚上,終於等到了自己能上手的事。
她一把拉起秦小雨和林小蘇,三個姑娘二話不說轉身就衝下了樓梯。
大管家的手抬了一下,下意識地想攔,但手抬到一半又硬生生收了回來,今天新月飯店要是阻攔這夥人找工會婦聯,明天新月飯店的招牌就該被人摘下來扔金魚胡同口了。
二樓原本還在參加古董拍賣的那些賓客,這會兒已經徹底坐不住了。
他們一個一個地悄悄站起來,把椅子往桌下推了推,儘量不發出任何聲響,然後貓著腰沿著牆根往樓梯口挪。
有人手裡還攥著拍賣號牌,走到樓梯口才反應過來,趕緊把號牌往旁邊的花盆裡一塞,頭也不回地溜了。
張建設眼尖,看到一個胖子正打算趁亂溜走,故意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哎,那位同志別走啊!拍賣還沒結束呢!」那胖子渾身一抖,腳步反而更快了,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下了樓梯。
短短片刻功夫,整個二樓就空了大半,只剩下幾張桌上還擺著沒喝完的茶杯和翻到一半的拍賣目錄,拍賣台上那隻青花瓷瓶孤零零地立在聚光燈下,顯得格外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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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城區婦聯和工會的值班幹部來得很快。
帶隊的是兩位中年女同志,她們身後還跟著幾個年輕人拿著記錄本,一看就是經常處理這種突發事件的熟手。
兩人一進門就看到了滿屋子手足無措的聽奴和棍奴,臉色當場就沉了下來。
「我們接到群眾舉報,說你們這裡存在欺壓工人和婦女的情況。」
婦聯的負責人走到大管家面前,語氣公事公辦。
「請你們立刻把所有工作人員全部叫出來,我們要當面逐一詢問。」
大管家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微微嘆了口氣,沖身後的聽奴低聲吩咐了一句。
不多時,所有棍奴和聽奴都被召集到了樓下大廳里,十幾個人排成兩排,有的還握著硬木棍,只是這時,這幫棍奴臉上的表情有些手足無措的感覺。
工會的同志拿著記錄本一個一個地上前詢問,婦聯的同志則把幾個女聽奴單獨叫到一邊,低聲問她們有沒有被剋扣工資、有沒有被限制人身自由、有沒有受到任何形式的虐待。
就在這當口,新月飯店的某位幕後人員終於坐不住了。
張立言看到一個穿灰布中山裝的中年人從三樓匆匆下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把大管家拉到一邊低聲交談了幾句。
大管家接過信封,快步走到市婦聯和工會的兩位負責人面前,從信封里抽出一份證件,雙手奉上。
兩位負責人接過證件,那是一份由某特勤部門簽發的機要文件,證明了新月飯店屬於保密要害場所。。
兩位負責人對視了一眼,合上證件,走到張立言身邊,壓低聲音說道。
「張廠長,這份證件確實是真的,這裡屬於保密要害場所,性質比較特殊,如果沒有發生重大的惡性事件,按照現行規定,我們婦聯和工會無權到核心區域進行詳細調查,您看這事。」
張立言的目光越過兩位負責人,落在不遠處新月飯店那位負責人臉上。
那人正站在樓梯口,雙手背在身後,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他甚至還朝張立言微微點了點頭,幅度極小,客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挑釁。
張立言看著那張笑臉,心裡那股無名火噌地一下就躥上來了。
他這人有一個毛病,吃軟不吃硬。你要是老老實實認錯、規規矩矩配合,他反而不好意思把你往死里整。
但你要是跟他玩陰的、跟他鬥法、拿出什麼保密證件來壓他,那就別怪他不講武德了。
小世界的虛影無聲無息地籠罩了角落裡一個不起眼的聽奴女孩。
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瘦得像一根豆芽菜,穿著大了一號的灰色工作服,一直低著頭縮在隊伍最末尾的位置。
張立言用小世界的規則之力包裹住她的聲帶,將聲帶偽裝成被某種腐蝕性藥物灼傷後癒合的狀態,也暫時封閉了她的聲音。
就在這時,一個婦聯的年輕女幹部走到那個小姑娘面前,彎下腰,溫聲問她叫什麼名字,在這裡干多久了。
小姑娘抬起頭,張了張嘴,喉嚨里只發出了一串含混不清的「阿巴阿巴」聲。
她的眼神里滿是驚慌,用手指著自己的嘴巴,拼命地比劃著名什麼,眼淚大顆大顆地從眼眶裡滾下來,順著瘦削的臉頰滴在灰色工作服的領口上。
旁邊兩個棍奴看到這一幕,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同時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架起小姑娘的胳膊就要把她往後拖。
他們的動作熟練而自然,顯然這種事他們已經做過無數次,每當有人表現出異常,第一時間不是安撫,而是先把人從眾人視線中移除。
但這一次,他們踢到了鐵板。
「你放手!你幹什麼呢!」婦聯的那位年輕女幹部一把推開棍奴的手臂,用自己的身體擋在小姑娘面前。
其他幾個婦聯和工會的同志聽到動靜立刻圍了上來,七手八腳地把小姑娘和那兩個棍奴隔開,把她護在身後。
小姑娘被一群陌生人圍著,反而哭得更厲害了,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個不停,喉嚨里還在不停地發出那些誰也聽不懂的「阿巴阿巴」。
「我聽說,某些舊社會的資本家和地主為了保密,會把在保密場所里幹活的人毒啞,這樣他們就一輩子都開不了口,永遠泄露不了秘密。」
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任何人,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那個正在痛哭的小姑娘,語氣像是只在陳述一個他從書上看到過的歷史常識。
工會和婦聯的人聽完這句話,臉色瞬間變了。
這可不是一般的勞資糾紛,如果新月飯店這個保密要害場所,為了保證機密不外泄,竟然把在這裡幹活的服務人員用藥物毒啞,那這件事的性質就完全變了。
這是殘害勞動者、違反人道主義、踐踏憲法的惡性案件。
而新月飯店就坐落在東城區的金魚胡同,四九城的核心區域,距離海子裡不過幾步之遙。
在這樣敏感的地段如果發生如此駭人聽聞的迫害案件,東城區婦聯和工會的人有一個算一個,全都脫不了干係。
要不說人人都嚮往四九城呢,這不,事情才出不到一會兒的功夫,公安和醫務人員就已經到場了。
白大褂的醫生蹲在小姑娘面前,拿手電筒照了照她的喉嚨,用手指輕輕按壓她的頸部,讓她嘗試發幾個簡單的音節。
檢查了好一陣子之後,醫生站起來,臉色凝重地沖旁邊的公安人員低聲說了幾句話。公安人員點了點頭,拿出記錄本開始做現場筆錄。
工會和婦聯的上層領導也到場了。
她們進門的時候正好看到醫生在給小姑娘做檢查,便停住了腳步,站在門口靜靜地等著。
當醫生說出檢查結論之後,兩位領導的臉色已經黑得不能再黑了。
張立言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門口那兩位領導身上,然後他看到了一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自己那個年輕的親媽。
張母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列寧裝,頭髮一絲不苟地梳在腦後,只是她年輕的樣貌,配合這樣的衣服,有點老氣橫秋的感覺。
張立言的第一反應是,完了,自己這樣鬧,不會把親媽給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