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起靈坐在板凳上,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用一種張立言不太能描述清楚的眼神看著他。
像是在漫長而孤獨的旅途中忽然看到一個和自己截然不同的同類,那個人走的是一條鋪滿了陽光的路,而自己走的那條路只有風雨和泥濘。
「別用這種眼神看著我。」張立言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把嘴裡最後一口飯咽下去。
「我前頭有長輩頂著,你前頭也有共和國頂著,你沒事老想著守著那個破青銅門幹嘛?不管裡面有什麼東西,共和國能打的比你多的是。」
張起靈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間發生了極其微妙的變化,整個人的氣息忽然收緊了。
他放下筷子,用一種極其認真的目光盯著張立言:「你怎麼知道青銅門?你還知道什麼?」
張立言靠在椅背上,臉上沒有一絲意外的表情。
他早知道這句話會引發什麼反應,對張起靈而言,「青銅門」三個字是他整個家族世世代代用性命守護的秘密。
是他獨自背負了這麼多年的枷鎖,忽然從一個毫不相干的年輕人口中輕描淡寫地說出來,這種衝擊比上次在新月飯店被棍奴圍住還要大得多。
「你的事我都找人調查清楚了,至於門後面有什麼,我也有個大概的猜測,你沒必要搭理它,人類既然能占據這個世界,就說明人類有這個實力,它再強也只能縮在一角。」
張起靈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他默默地點了點頭,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已經有些涼了的排骨,慢慢地嚼著,像是在咀嚼張立言剛才那番話里每一句話的分量。
最近軋鋼廠里來了不少小平頭,張起靈每天在車間裡幹活的時候都能看到他們。
這些人不說話,不抽菸,不跟工人們閒聊,但他能從他們身上嗅到的危險感。
他曾經在心裡默默盤算過,如果自己拿著那把黑色古刀跟這些人動手,一對一有勝算,一對三勉強能脫身,一對五以上幾乎沒有活路。
101看書 101 看書網解書荒,①⓪①ⓚⓚⓢ.ⓒⓞⓜ超實用 全手打無錯站
就這樣的結果,還是對方不動槍的情況,更可怕的是這樣的小平頭,在軋鋼廠遍地都是,有那麼多高手,好像確實沒必要想那麼多。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張起靈慢慢地了解了這個時代。
他以前的世界很小,古墓、青銅門、家族使命、追殺他的神秘組織,所有這些加起來就是他人生的全部。
但現在不一樣了,他有了工作,有了師傅,有了每天一起在食堂吃飯的師兄,有了一個會在晚上敲他門、蹭他飯、跟他聊天的鄰居。
他發現這個時代的普通人跟他以前接觸過的所有人都不同,他們談論的是工資、住房、子女教育。
他們爭的是先進工作者名額、技術等級考核、年終評優,他們每天早出晚歸、忙忙碌碌,但眼睛裡有一種他從未在自己族人眼中見過的東西。
後來他花了很長時間才找到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那種東西,希望。
一種相信自己努力工作就能讓日子越過越好的樸素信念,一種把個人命運和國家命運綁在一起的理所當然。
他決定留下來,留在紅星軋鋼廠當一個鉗工,他覺得這比下墓有意思。
第二天上班,張立言剛在自己的辦公桌前坐下,搪瓷缸子裡的茶還沒泡開,王姨就推門進來了。
她今天換了一身嶄新的灰布列寧裝,領口的扣子扣得一絲不苟,頭髮比平時梳得更整齊,臉上掛著一種大事即將發生之前特有的亢奮表情。
她一進門就開門見山,連寒暄都省了。
「老美那幫權貴夫人已經開始出發了,今晚就到,而且他們為了發揮人道主義的光輝,提前讓二十六艘重型貨輪裝了三百萬噸糧食出發,現在已經到了我國外海,就等明天那幫貴夫人落地之後敲定方案,貨輪就進港。」
張立言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三百萬噸糧食,在這個人均口糧定量供應的年代,意味著至少幾百萬人在青黃不接的季節能多一口飯吃。
「會談安排在第一天,你周叔親自出面,兩邊談得順利的話,二十六艘船同時進駐上海、青島、天津三大港口。」
王姨繼續說,手指在桌上比劃著名。
「每一艘都是萬噸遠洋巨輪,二十六艘,三百多萬噸糧食。你知道這對咱們三大港口來說是多大的挑戰嗎?現在國內港口主要靠半機械和人力裝卸,一下子堆上這麼多貨,光靠碼頭工人連軸轉也卸不完。
周叔已經下令調了附近駐軍進港幫忙,鐵道部那邊的火車也準備好了,糧食剛卸下就按照既定計劃發往全國各地。」
王姨一邊說著一邊高興,因為老百姓終於不用在忍飢挨餓了
第一夫人到訪是友好訪問,沒有任何政治附加條件。
沒有要求中國在任何國際事務上配合美國的立場,沒有要求在軍事部署上做出任何調整,甚至連關稅和貿易最惠國待遇都沒提。
唯一的要求就是,銀耳。
這種純粹的民間外交讓雙方的會談進行得格外愉快。
第二天,第一夫人在鄧姨的陪同下,來到了紅星軋鋼廠。
車隊還沒到廠門口,張立言就已經領著紅星種植場和軋鋼廠的全體幹部在大門口列隊等候了。
所有人都穿著嶄新的工作服,皮鞋擦得鋥亮,頭髮理得整整齊齊。
劉海中挺著他的大肚子站在隊伍最邊上,緊張得兩隻手不知道往哪放,一會兒摸摸領口,一會兒扯扯衣角,嘴裡念念有詞地背著張立言昨天交代的注意事項。
一輛黑色的轎車緩緩停在大門口。車門打開,第一夫人瑪米·艾森豪從車裡探出身子,她穿著一件優雅的淡藍色套裝,頭上戴著一頂同色系的小圓帽,金色的短髮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只是與周圍的其他食用的銀耳貴婦人相比,她的皮膚沒有人家光滑緊緻,氣色也不紅潤。
「夫人,歡迎來到紅星種植基地。」張立言上前一步,伸出手。
「哦,立言先生,我們好久不見。」第一夫人握住他的手,笑容親切而自然。
閃光燈在這一瞬間噼里啪啦地響了起來,隨行的美國記者和中國記者們同時舉起照相機,把這一刻定格在膠片上。
「哦,神奇的銀色耳朵就是種植在這樣一個大型工廠里嗎?」
第一夫人鬆開手,環顧著面前這座規模宏大的工業廠區。
高聳的煙囪冒著淡淡的白煙,翻新過的車間外牆刷著整齊的灰色塗料,牆頭上擺滿了綠植花盆,整個廠區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乾淨而有序。
「是的,夫人。因為銀色耳朵的生長需要保持一定的溫度和濕度,而這裡可以利用軋鋼廠的餘熱提供足夠的熱量,同時也能充分利用工廠的工業基礎設施。」
張立言說著,引領一行人穿過紅星軋鋼廠的主幹道,路面是新鋪的水泥地,平整光滑,兩側的車間裡機器正在運轉,發出低沉而均勻的轟鳴聲。
工人們在各自崗位上忙碌著,穿著統一的工作服,動作熟練而專注,沒有人因為外賓的到來而停下手中的活計。
這群權貴夫人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有人抬頭看車間頂部的通風管道,有人透過車間的玻璃窗往裡張望,有人低聲跟旁邊的同伴交流。
她們對新中國重工業的印象顯然被眼前這座乾淨整潔、井然有序的工廠給刷新了。
沒有傳說中的遍地油污,沒有想像中破爛不堪的設備,雖然技術上不如美國先進,但整個工廠散發著一種蓬勃向上的精氣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