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姨和王姨走後,張立言坐在自己那張真皮辦公椅上,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已經有些涼了的茶,然後轉頭朝辦公室門外喊了一聲:「劉光奇!」
劉光奇剛才在走廊里就看到鄧姨和王姨一前一後進了張立言的辦公室,一看就是來談正事的。
他在廠長辦公室當了這段時間的內勤辦事員,已經摸出了一條規律。
只要兩位阿姨同時出現,談話時間通常不會太短,但一旦談完,張廠長必然會叫他進去吩咐新任務。
所以他哪兒也沒去,就守在走廊里豎著耳朵等那扇門打開。
果然,那兩位剛走,張立言的聲音就傳了出來。
「你去把樣式雷給我找來。」
張立言說完這句話,就靠回椅背上,拿起桌子上的文件,開始簽字蓋章。
窗外冬日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他桌面上,照得那些攤開的文件紙微微反光。
劉光奇應了一聲轉身就走。
沒多久,樣式雷就屁顛屁顛地跟著劉光奇進了廠長辦公室。
他今天穿著一件沾了不少木屑的工裝,袖口上還別著一支木工鉛筆,顯然剛才正在銀耳種植基地的施工現場幹活。
「張廠長,您找我?」
張立言靠在椅背上,抬眼看了他一眼,然後朝辦公室里掃了一圈,語氣平淡地說了一句。
「嗯,辦公室里沒位置,就不請你坐了。」
這話說得客氣,但誰都能聽出張立言心情不好。
上次讓樣式雷畫符咒的時候這傢伙推三阻四,後來讓他復刻張家古樓圖紙他又遮遮掩掩,張立言對這些事雖然沒當面追究,但這讓他對樣式雷的印象變得不好。
樣式雷自然也聽出了,尷尬地笑了一聲,兩隻手在身前交握著搓了搓,乖乖地站在辦公桌旁邊,沒敢挪步。
劉光奇本來把人帶到就準備退出去,但他一向有眼力見,見張立言對樣式雷這副態度,就知道今天這場談話恐怕不會太愉快,於是也沒走,就站在門邊候著,隨時準備給廠長遞話補台。
「銀耳種植基地,你給我照原樣在邊上復刻一個出來。」
張立言沒有廢話,直接開門見山。
「這次全部用榫卯結構,你畫好圖紙,讓徒弟按圖紙開料,每一塊料都要編好序號,然後再畫一套安裝圖紙,讓人可以按照編號把整個種植基地像搭積木一樣拼裝起來。」
樣式雷聽到這個要求,眼睛猛地亮了起來。
他做了大半輩子的木匠,從來都是師傅帶著徒弟在工地上一點一點地雕刻、拼接、調整。
現在把整座建築拆解成一塊一塊編號的木料,再用圖紙指導拼裝,這種模塊化建造的思路他以前隱約想過,但從來沒有真正去實踐過。
張立言一句話就把他腦子裡那些模糊的想法全給點透了。
「廠長您放心,這個法子好,我回去就畫圖。」
張立言沒有理會他臉上的興奮,把話頭一轉,語氣依然是那種不冷不熱的調子。
「還有一件事,你既然有『樣式雷』這個名號,說明你在你們雷家的手藝還是過硬的,你給我想辦法,把張家古樓那套圖紙給我湊齊了。」
樣式雷一聽到這話,他下意識就想推辭,雷家各分支保管圖紙是祖宗定下的規矩,當初各分支當家的為了防止完整圖紙落入外人手裡,各自保管各自的那一部分,嚴禁互相交流。
他雖然被稱為樣式雷,是雷家這一代手藝最出眾的傳人,但也不敢公然破壞規矩。
他剛張開嘴想說「廠長這事不好辦」,話還沒出口就被張立言的眼神堵了回去。
「你自己想清楚,」張立言把手裡的搪瓷缸子放在桌上。
「是想做一輩子給人家爬高上梯修房子的樣式雷,還是想做紅星總廠基建處的一個科長。」
樣式雷愣在原地,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兩隻手不搓了。
他給人修房子修了大半輩子,手藝再精也就是個手藝人,什麼時候有人正眼看過他。
他忽然覺得雷家那些規矩,是時候改改了,畢竟祖先人都死了,就不應該管那麼多了。
至於湊齊圖紙這事,他作為雷家這一代的大師兄,雖然當初礙於祖宗規矩沒有親自收集過所有張家古樓的圖紙。
但他清楚哪些師兄弟手裡有啊。
那些師弟們雖然也守著各分支的規矩,但那是因為沒有一個足夠大的理由讓他們放棄規矩。
而現在他手裡就有一個足夠大的理由,一個紅星總廠基建處科長的位置。
他當然不會跟師弟們明說,但他有的是辦法讓圖紙一張一張地流到自己手裡。
至於師弟們給不給,這完全不在他考慮範圍之內,他樣式雷除了木工手藝登峰造極之外,拳頭也不是吃素的。
敢不給,那就怪不得自己這個當師兄的以大欺小了。
「廠長您放心,給我幾個月時間,我一定把張家古樓的全套圖紙給您帶回來。」
樣式雷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堅毅的嚇人。
沒辦法,以前是沒機會,現在有機會了樣式雷也想進步,實在是太想了。
張立言靠在椅背上,搖了搖頭。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然後提醒了一句。
「你呀,還是分不清事情的輕重緩急。你目前首要的任務,是把新的銀耳種植基地給我建好,把圖紙給我整理出來,至於張家古樓的圖紙,等你有空了再說。」
樣式雷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回過神來。
他一直以為張立言讓他湊齊張家古樓圖紙,是對那座傳說中的古樓感興趣,是想知道裡面的秘密。
但現在他好像覺得,張廠長根本不在乎張家古樓的圖紙,他連青銅門後面是什麼都懶得打聽,怎麼可能在乎一堆木頭搭的房子?
揮了揮手,讓劉光奇帶樣式雷下去。
張立言搖了搖頭,樣式雷還真以為自己這個科長是因為張家古樓圖紙給出的。
他根本不懂自己看上的是樣式雷的手藝,是他能用榫卯結構搭出一座東方神殿的本事。
這套手藝在國內也許只是給廠房添點復古風情,但到了法國人眼裡,那就是神秘的東方魔法。
是能讓他們心甘情願掏錢的硬通貨。
至於張家古樓的秘密,對於擁有小世界的張立言,沒有任何吸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