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立言回到台基廠的時候,母親正蹲在客廳里收拾東西。
地上攤著兩隻敞開的樟木箱子,一隻已經裝了大半,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父親的舊軍裝和幾套換洗的中山裝,
另一隻還空著,旁邊堆著母親疊到一半的毛衣和幾本常看的書。
牆角摞著幾個捆好的布包袱,連父親用了多年的搪瓷臉盆都被母親用舊報紙包好塞進了網兜里。
客廳里的擺設倒還沒怎麼動,但那股即將遠行的氣息已經瀰漫在每個角落裡。
「媽,不是還有一段時間才走嗎?怎麼這麼早就收拾東西?」
張立言把自行車鑰匙擱在門邊的掛鉤上,走到母親身邊蹲下來幫她疊了幾件衣服。
張母把手裡的毛衣放在膝上,抬頭看了兒子一眼。
「你這傻孩子,肯定要早點去啊,你以為一把手那麼好當的?你爹空降到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下面的人都是原來班子裡的老人,人家要是不買你的帳,上上下下串通一氣抱成團,你這個一把手照樣被架空。」
「紅頭文件管用,但也得有人替你執行才行,早去一天,就能早一天摸清情況。」
張立言把疊好的毛衣放進箱子裡,滿不在乎地接了一句。
「沒事,誰不聽話,找個藉口擼了就是,我爹那麼多老部下,正愁沒位置安排呢。」
這時候張父從書房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熱茶。
他走到沙發前坐下,聽到這話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種老派幹部特有的嚴肅。
「你個臭小子想什麼呢,哪有你這樣當領導的,沒憑沒據就能隨便擼人位置,那是軍閥作風,不是共產黨的幹部。」
張立言從地上站起來,走到父親身邊坐下,臉上換上了一副認真的神色。
他拿起茶几上的搪瓷茶壺給父親的缸子裡續了點熱水,然後把聲音放低了幾分。
「爸,我不是讓你去四川搞軍閥作風,我是讓媽安心,告訴她你去了那邊不會被架空,因為紅星總廠這邊的幾個新廠區,技術人員已經培養得差不多了,年後我打算帶張建設那小子去四川,在那邊建一個紅星摩托車分廠。」
張父端著搪瓷缸子的手微微頓了一下,沒有說話,只是用目光示意他繼續說。
「摩托車廠自然是萬人級別的大廠,廠區本身加上下面各種配套的上下游產業,零件供應、物流運輸、售後維修。,這些都需要人來做。
「這一整套產業鏈基本都是張建設他們家那一系的人,從機械工業部到後勤物資調配,都有他們的人脈。
「我把他家的孩子拉上萬人大廠廠長的位置,他們家就得給你出力,有這幫人在,你上任之後最起碼不會被下面的人。」
張母這時候也放下手裡的毛衣,走到父子倆身邊坐下來。
她沒有插話,只是靜靜地看著自己的兒子,眼神里有驕傲,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以前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小子,現在居然已經開始為他父親謀劃這麼長遠的事了。
張立言偏了一下頭,不動聲色地躲過了母親伸過來想要摸他腦袋的手,繼續用一種平靜的語調說道。
「另外,我得到一個消息,四川那邊即將發生一個特大盜墓案件,有人可能私自挪用民兵參與其中,規模可能達到數千人。,這恐怕會是建國以來規模最大的一次盜墓行動。」
張父手裡的搪瓷缸子停在了嘴邊,他慢慢放下缸子,眉頭皺了起來。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用一種審慎的語氣緩緩說道。
「下面有那麼大膽子?在一個省內調動千人規模的民兵,不是一兩個科長能辦到的,如果真有這種事,上面的一把手怎麼可能一點風聲都沒收到?四川那邊又不是法外之地。」
張立言平靜地迎上父親審視的目光,語氣沒有任何波動。
「消息是真的,爸,你原本外調的地方是山東,不是四川,是我跟鄧姨提了,讓你改去的四川,如果那幫人真有本事瞞住你,讓你這個新上任的一把手什麼都不知道,那反而是好事。」
「到時候你直接以此為藉口,徹查四川上下,把所有涉事官員全部清理乾淨,空出來的位置正好安排你那些老部下。」
張父靜靜地坐在沙發上,看著自己這個不到一年前還只是滿四九城騎自行車瞎跑的兒子。
他發現張立言說話的語調、用詞的輕重、分析問題的思路,都已經不再是那個需要他操心前途的小子了,而是一個能在檯面上替他布子的人。
這時張母開口打破了父子之間的沉默。她沒有追問盜墓案的具體細節,也沒有質疑兒子的情報來源是否可靠,而是問了一個更讓她想不通的問題。
「你小子什麼時候跟你鄧姨關係這麼好了,替你爸改外調地點這種大事,你鄧姨也隨著你胡鬧,她可不是那種會因為私人感情就違背組織原則的人。」
張立言搖了搖頭,語氣里多了幾分鄭重。
「不是鄧姨隨我胡鬧,是有些人做得太過分,讓周叔不滿了,私自繞過一把手調動民兵,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所以鄧姨才讓我們父子倆去四川好好折騰一下,也算是警告一下那幫人。」
聽到「周叔」這兩個字,張父的手指在搪瓷缸子的邊沿上停頓了兩秒。
他慢慢地把缸子放回茶几上,從桌上的煙盒裡抽出一根煙叼在嘴上,劃了根火柴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檯燈的暖光下緩緩升騰,遮住了他半張臉上的表情。
他靠在沙發背上,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透過煙霧看一件之前一直模糊不清、現在卻忽然變得清晰可見的東西。
過了好一陣子他才開口。
「私下繞過一把手調動民兵,還不止一次難怪讓你周叔不滿意,我知道怎麼做了。」
這時張母的臉上浮起一層憂色,她是上過戰場的人,經歷過槍林彈雨,她不怕自己面對危險。
但讓她眼睜睜看著丈夫和兒子同時踏進一個明知道有地雷的戰場,這份揪心和自己在戰場上面對敵人槍口時完全不同。
她抬起頭看著丈夫,嘴唇動了動,最終只說出了幾個字:「不會有什麼危險吧?」
張立言安慰道。
「媽,不會有事的,新建的摩托車分廠是數萬人的大廠,按照總廠的編制,到時候它的保衛科也是正規的武裝力量。」
「父親作為四川的一把手,可以把自己的心腹安插進保衛科,張建設那一系的人也會全力配合,他們的孩子在這個廠里當廠長,他們比誰都希望廠子安安穩穩地運轉下去。」
「如果事情真的走到了不可收拾的那一步,父親是名義上的最高一把手,手裡又有一支靠得住的武裝力量,除非對方敢掀桌子,否則我想不到父親怎麼輸。」
他這番話與其說是說給母親聽的,也是說給父親聽的。
這時,張立言看著自己的母親。
「要不母親你就別去了,我厚著臉皮去找鄧姨,讓她把你留在四九城。」
張母看著兒子這副為自己擔心的樣子,嘴角浮起一個淡淡的笑容。
她把手裡疊到一半的毛衣放在膝蓋上,拿手掌撫平了上面的褶皺。
「傻小子,你以為你媽是沒上過戰場的花瓶,你忘了你媽也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什麼場面沒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