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立言回到紅星總廠的時候,廠里正在給工人們發工資,準備放年假。
財務科門口排著長隊,工人們手裡攥著工資條,從窗口裡接過一沓沓用橡皮筋紮好的票子,數完了往棉襖內兜里一揣,臉上掛著辛苦一年終於落袋為安的踏實笑容。
路過的車間裡機器已經停了,工人們正拿著抹布和掃帚做年前最後一次大掃除,有人踩著梯子擦窗戶,有人蹲在機器旁邊清理油槽,空氣里瀰漫著機油和清潔劑混合的氣味。
他路過王姨辦公室的時候習慣性地往裡瞟了一眼,門鎖著。
想想也是,王姨這樣的大忙人年底肯定特別忙,婦聯那邊要走訪慰問困難職工,總廠這邊要審核明年的經費預算,還得抽空去鄧姨那邊開會。
其實春節這個年假也沒什麼好期待的,一共就三天假,初一、初二、初三。
出於人性化考慮,今年,年三十上半天班,下午開始正式放假。
但紅星總廠這樣的重點企業,放假期間也必須有人值班,機器可以停,安保不能停,鍋爐房不能停,萬一哪個車間的暖氣管凍裂了還得有人組織搶修。
張立言這個廠長自然是值班表上的第一個名字。
到了自己辦公室,他把外套脫下來掛在門後的衣架上,拿起桌上的暖水瓶倒了杯熱水,然後走到門口朝走廊里喊了一聲。
「劉光奇!」
劉光奇應聲出現,手裡還拿著一份剛整理完的值班安排表。
張立言從抽屜里翻出備用的西跨院鑰匙扔給他。
「你下班了把我自行車后座上那個鋪蓋卷和行李袋帶回西跨院,順便幫我收拾一下,我那屋子空了有段時間了,估計落了不少灰。」
劉光奇雙手接住鑰匙,臉上立刻堆起一個您放心的笑容。
「廠長您放心,我媽收拾家務那可是一把好手,保證給您收拾得乾乾淨淨。」
張立言點了點頭,劉光奇拿到鑰匙,轉身就屁顛屁顛地去找劉海中了。
張立言這個廠長沒下班,他這個內勤辦事員就得守在走廊里隨時待命。
但劉海中下午可以回家,只需要第二天早上來值班就行。
此時劉海中正在車間裡挺著大肚子,指揮著一幫徒弟做年前最後一輪衛生大掃除。
當了副科長之後,他指揮人的派頭比以前足了不止一個檔次,一手叉腰,一手指點江山。
「大山,把那台軋機的導軌擦乾淨,別留油漬!鐵柱,工具櫃頂上那塊也別漏了,上次廠長來視察就看了一眼櫃頂,那灰厚的都能寫字了!」
劉光奇快步走到車間門口,朝他爹喊了一聲。劉海中轉過身看到大兒子,有些納悶地走過來。
「光奇,你怎麼來了?」
「劉科長,張廠長讓我下班之後把他自行車上的鋪蓋行李帶回西跨院,我這不想著我要陪廠長加班走不開,到時候你下班了順路幫忙帶回去。」
劉光奇把西跨院的鑰匙塞進劉海中手裡,然後湊近壓低聲音又補了幾句。
「我媽在家又沒事,你讓她帶上我那兩個弟弟,去西跨院把衛生打掃乾淨,記住了,讓他們把眼睛放亮點,別讓其他亂七八糟的人靠近西跨院,廠長那屋裡有不少文件資料,雖說不是什麼機密,但也不能讓外人看到。」
劉海中一聽是給廠長辦事,立刻把腰板又挺直了幾分,悄聲問了一句。
「怎麼著,張廠長又搬回咱們大院住了?台基廠那邊不住了?」
劉光奇瞟了自己父親一眼。
「領導的事咱少打聽,把領導安排的活干好就行,不要有那麼多問題。」
劉海中也不惱,點了點頭轉身就招呼了兩個徒弟一起去車棚里把張立言的鋪蓋卷先搬到車間來。
那鋪蓋卷是用舊床單打成的包袱,鼓鼓囊囊地綁在自行車后座上,裡面裝著換洗衣服和幾本書。
劉海中親自解開繩子,把包袱抱進車間工具櫃旁里鎖好,還特意在上面蓋了塊乾淨的帆布,生怕被哪個毛手毛腳的蹭上機油。
辦公室里,張立言正悠閒地泡著茶。
搪瓷缸子裡是王姨那罐特供茶葉的最後一點存貨,茶葉在熱水裡慢慢舒展開,冒出一縷清冽的茶香。
他端著缸子靠在椅背上,正準備享受年前最後一個半天班的清閒,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進來。」他放下缸子,抬頭一看,周紅旗推門走了進來。這丫頭今天穿了一件大紅色的棉襖,襯得她那張本來就英氣十足的臉格外精神。
頭髮沒紮成平時的大辮子,而是用個紅頭繩隨意地攏在腦後,看起來少了幾分車間主任的幹練,多了幾分過年特有的喜慶。
進門之後反手把門帶上,規規矩矩地站在辦公室前。
「紅旗,沒想到啊,你這丫頭也學會敲門了,我還以為你永遠都是推門就進的主兒呢。」
張立言難得逮到機會嘲笑她一下。
「切。」周紅旗撇了撇嘴,自己在椅子上坐下來。
「還不是聽說你爸媽已經去四川了,看你可憐巴巴的一個人過年,今年要去我家過年不?我媽說了,讓我把你叫上。」
張立言的父母已經在昨天出發去了四川。
原本按計劃是年後才動身,但張立言跟父親說過周叔對那邊有意見之後,張父便決定提前出發。
他帶著張母先去找幾個散布在四川各地的老戰友摸清當地的情況,如果真像兒子說的那樣,有人能私下繞過一把手調動上千民兵。
那這事就是捅破天的大事,必須提前把能靠得住的老人找出來,關鍵時候才能頂上去。
在這種局面下,四川當地所有的官員全都不可信,唯一能信的就是那些過命的交情。
「是啊,他們已經走了。台基廠那個房子,上面也要收回去,以後我估計很少去那邊住了,有事你就到西跨院找我。」
張立言放下搪瓷缸子,語氣平淡。
「過年去你家還是不要了吧,咱倆都不是小孩子了,這個年紀挺尷尬的。大年初一往你家一坐,萬一你爸媽覺得咱倆看對眼了,誤會了,以後見面多不自在。」
周紅旗歪著頭想了想,好像確實是這個理。
以前小的時候不管去誰家玩都是抬腳就走,在對方家裡蹭吃蹭喝蹭瓜子,大人看了也就是笑笑,說一句「這倆孩子感情真好」就過去了。
但現在大家都長大了,她一個單身姑娘把單身小伙往家領,就算自己心裡沒那個意思,父母的腦子裡也難免要多轉幾個彎。
她點了點頭,大大方方地承認了。
「你說的有道理,我就不邀請你去我家了,不過我聽說你年後要帶張建設那小子去四川建摩托車分廠,是不是真的?」
對於這件事,張立言本來也沒打算隱瞞,點了點頭。
年後帶著張建設去四川建摩托車分廠,是他在年後整個布局裡最重要的一步棋,遲早要跟這群發小通氣。
與其讓他們私下猜來猜去,不如自己主動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