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立言下班回到九十五號大院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了。
冬日的傍晚天黑得早,胡同里的路燈還沒亮,家家戶戶窗戶里透出的煤油燈光把青石板路面照得一塊明一塊暗。
他推著自行車拐進大院門洞,還沒走到中院,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端著半盆米站在後院的走廊下。
劉光奇他媽此刻正彎著腰,把米袋子往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手裡塞。
張立言停下腳步,把自行車支在牆邊,站在走廊的陰影里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老太太穿著一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舊棉襖,袖口磨得發白,頭髮用一根黑布條草草扎著,佝僂的身子在昏暗的燈影里顯得格外瘦小。
她身邊站著個小孫女,梳著兩根細細的羊角辮,穿著一件大人舊衣服改小的棉襖,臉上還掛著剛哭過的淚痕,但此刻正怯生生地仰頭看著劉光奇他媽。
屋裡一張缺了腿用磚頭墊著的木床,一張磨得掉了漆的八仙桌,牆角堆著半人高的火柴盒子半成品,桌上還攤著一小碟漿糊和幾張沒糊完的火柴盒紙片。
整個屋子瀰漫著一股漿糊和舊木頭混合的氣味,那是貧窮特有的味道。
「孫奶奶,您拿著,這是我們老劉讓我送來的。您別客氣,家裡米麵都有,夠吃的。」
劉光奇他媽把米袋子往老太太手裡推了推,語氣裡帶著熱情和關切。
老太太顫巍巍地接過米袋,眼眶紅了,拉著小孫女就要往地上跪,嘴裡含混不清地念叨著「劉科長一家都是好人,好人有好報」。
劉光奇他媽趕緊把老太太扶住,嘴裡說著「使不得使不得」,那架勢雖然還有些生澀,但已經有了幾分幹部家屬的樣子。
劉光奇正站在張立言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屏著呼吸,緊張地看著廠長臉上那個若有所思的表情。
他不知道廠長看到這一幕會怎麼想,是覺得他媽在作秀,還是覺得劉家在故意表現,他忐忑不安地等著,手指不自覺地搓著褲縫。
「光奇,你媽做得不錯。」張立言終於開口了,目光依然停留在那間破舊的小屋裡。
「一個優秀的幹部家屬,就要作為榜樣,引導群眾樹立正確的價值觀,引導群眾積極參與勞動,同時對那些沒有什麼勞動能力的老人和孩子給予實實在在的幫助。」
在張立言看來,不管是作秀也好,為了名聲也罷,只要能實打實的為貧苦的人民做一點好事,都是值得表揚的。
劉光奇站在後面嘿嘿傻笑了兩聲,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時候拍馬屁好像不太合適,但不說點什麼又顯得太木訥,只好乾巴巴地站在那兒,像個被老師當眾表揚但又不知道怎麼回應的學生。
不過劉光奇心裡還是給自己老媽豎了個大拇指,廠長可是很少這樣當著面誇人的,這話回頭轉述給他媽聽,他媽非得樂開花不可。
「行了,別傻笑了。明天讓老劉把你媽和你那兩個弟弟全帶到廠里去過年,看看電影,吃頓火鍋,一起熱鬧熱鬧。」
張立言收回目光,轉過身來拍了拍劉光奇的肩膀。
「哎,好的,張廠長。」
在張立言看來,九十五號大院雖然之前的風氣被易中海那個老絕戶的養老大計給敗壞了,但還沒到不可救藥的地步。
易中海為了給自己養老,四處籠絡人心、挑撥是非、打壓異己,把整個大院的鄰里關係攪成了一鍋爛粥。
但說到底,院子裡的大部分人不過是沒有人為他們主持公道,所以才成了隨風倒的牆頭草,誰勢力大就聽誰的,誰聲音響就跟誰走。
以前這個院子裡聲音最響的人是易中海和聾老太,一個用道德綁架,一個用身份壓人,普通人哪敢跟他們對著幹?但現在不一樣了。
聾老太死了,易中海被發配到大西北去拆核彈了,閻埠貴還在掃廁所掏大糞,賈張氏被送回了鄉下老家。
他以前要是遇到這種事,第一反應肯定是帶人上門把那些占便宜的、欺負人的全揍一頓,用拳頭來講道理。
但這一年多里,自己當了總廠廠長,天天學習政策,研習黨規,心態和處事方式都潛移默化地變了。
開始覺得與其打一頓讓人怕自己,不如引導一個人向善,比懲罰一個人作惡更難,也更有價值。
這個認知讓他覺得自己正在一步一步地向著一個真正優秀的共產黨員轉變。
但自己好像並不反感這種轉變。
他抬起腳步,朝西跨院的方向走去。
跨院裡劉海中正挺著大肚子站在院子中央,一手拿著掃帚,一手指著房樑上幾處蜘蛛網,指揮著李大山和趙鐵柱兩個徒弟上房清理。
劉光福那個毛頭小子則是端端正正地坐在跨院大門前的石墩上當門衛,看到張立言進來,噌地一下站起來,就跑屋裡通知劉海中了。
這個跨院是當初張立言帶著一群發小親手設計改建的,一排十幾間新房,青磚灰瓦,玻璃窗戶,院子裡還搭了個涼棚。
可惜房子蓋好之後,他們這群人根本就沒在這裡正式住過幾天。
年後大家都要為了工作各奔東西,去全國各地建分廠,以後那群小夥伴可能不會回這裡住了。
這時劉海中發現張立言回來了。
他趕緊把掃帚往徒弟手裡一塞,拍了拍手上的灰,快步迎上來。
「張廠長,您回來了。您稍等一下,我們這邊馬上就收拾完,就剩窗戶上幾塊浮灰了。」
張立言沒有站在旁邊等。
他隨手從牆邊拿過一塊搭在桶沿上的抹布,走到劉海中剛才掃了一半的桌子前面,彎腰開始擦桌面上的灰。
劉海中看見這一幕,嚇得趕緊上前想搶那塊抹布,手伸到一半又不敢真搶領導手裡的東西,急得直擺手。
「哎,張廠長,這怎麼能讓您親自動手呢?您那麼大一領導,您歇一會兒,我們來就行了,馬上就完事。」
「老劉,你們這是在幫我打掃衛生。哪有主家看著客人幹活,自己站在旁邊袖手旁觀的道理?」
張立言手上的活沒停,抹布在桌面上打著旋,擦過的地方露出一道乾淨的木紋。
劉海中愣在原地,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下意識地轉頭看向自己大兒子。
劉光奇接收到父親求助的目光,二話沒說,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涼棚下的椅背上,挽起袖子也拿起一塊抹布,開始擦窗戶。
張立言一邊擦桌子一邊隨口說。
「老劉,謝啦。這麼大冷天還帶著徒弟過來幫忙,辛苦了。」
劉海中受寵若驚,一張圓臉上滿是感動,連忙擺手說。
「張廠長,您這話說的,應該的應該的。往後您有什麼活兒儘管叫我,我這把力氣還是有的。別的不敢說,打掃衛生收拾屋子我老劉絕對是一把好手,以前車間裡大掃除,哪次不是我先帶頭。」
張立言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停下手中的抹布,轉過身靠在桌沿上,隨口問了一句。
「老劉,閻埠貴現在還在九十五號大院門口守著占鄰居便宜嗎?」
劉海中臉上的笑容頓了一下,用一種既鄙夷又無奈的語氣回答道。
「老閻啊,他自從被學校發配去掃廁所掏大糞之後,下班比我們晚得多,等他挑著糞桶回來,鄰居們都吃過晚飯了,門前早沒人了,所以他現在一般堵不了門了。」
「不過他的老婆楊瑞華接了他的班,天天搬把椅子坐在大門口守著,誰買了菜回來都得被她拉著念叨幾句,一會說這菜貴了,一會說那肉肥了,趁機揪人家兩棵蔥或者掐一把菜葉子。」
張立言聽到這裡心想,果然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這一家子人思想出了問題,看樣子需要好好接受一番思想改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