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奇,明天上班之後,去廠組織科,把閻埠貴的個人檔案調出來。」
張立言把手裡的抹布往桶沿上一搭。
紅星小學原本是紅星軋鋼廠的附屬學校。
紅星軋鋼廠被紅星總廠吞併、降格為軋鋼廠區之後,紅星小學就順理成章地成了紅星總廠的附屬學校。
這所小學的行政、人事、經費全部歸紅星總廠廠黨委管,只有教學業務歸教育局管。
嚴格上來說,閻埠貴現在還是紅星總廠的員工,編制掛在總廠名下。
這意味著他的檔案就在總廠組織科的文件櫃裡,張立言想看,隨時能調。
「好的,廠長。」劉光奇點了點頭,在心裡把這件事排到了明天上班之後的第一優先級。
他沒有問為什麼,跟了張立言這麼久,他已經學會了不在領導交代任務的時候多嘴。
劉海中正手腳麻利地帶著兩個徒弟做最後的收尾。
劉海中掃了一眼整個跨院,地掃乾淨了,窗戶擦亮了,桌椅擺整齊了,滿意地點了點頭,走到張立言面前,滿臉堆笑。
「張廠長,衛生都收拾好了。光奇他媽今天做了頓便飯,您看這麼晚了,要不去我那兒湊合一頓?」
張立言搖了搖頭。
「老劉,不用了,我在廠里已經吃過了。聚餐的話,明天你把家屬都帶上,全到廠里去聚,大家一起熱鬧一下。」
劉光奇立刻接過話茬,往前邁了一步,順勢拉住還想說什麼的劉海中。
「那張廠長,我們就不打擾您了。您早點休息,明天廠里見。」
然後不由分說地拉著劉海中的胳膊,招呼上兩個徒弟和劉光福,一行人魚貫出了跨院。
最後的劉光奇輕輕把跨院的木門帶上,門軸發出輕微的摩擦聲,然後咔嗒一下合攏了。
劉海中站在跨院門外,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自己大兒子。
「光奇,你拉我幹嘛?我還想跟廠長多說幾句話呢。」
劉光奇瞥了自己爹一眼,抬手揉了揉太陽穴。
這種動作他已經做了無數次,但每次面對自己這個政治覺悟永遠跟不上節奏的父親時,他還是會不由自主地重複這個動作。
「張廠長忙了一整天,晚上肯定累了,想早點休息,你別老往上湊,該走的時候不走,好事都能讓你拖成壞事。」
劉海中張了張嘴,想做什麼,但看看兒子臉上那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他雖然政治覺悟低,但有一個優點,聽兒子的話。
就在這時,一個人影從胡同口的黑暗中晃了出來。
許大茂穿著一身嶄新的藍布幹部服,頭髮梳得油光發亮,手裡提著兩瓶西鳳酒,臉上掛著那種他爹許富貴親傳的、能把三教九流都哄舒服的笑容。
他走到劉海中面前,把酒瓶往上一提,用不把自己當外人的語氣說道。
「劉科長,聽說今晚你徒弟來你家吃飯,我就不請自來,厚著臉皮到你家蹭頓飯,正好也想向光奇請教一下明天放電影的事,看張廠長喜歡什麼片子,我好提前準備。」
劉海中低頭看了一眼許大茂手裡那兩瓶西鳳酒,臉上的瞬間被滿意取代。
西鳳酒可不便宜,許大茂這小子平時摳得要死,今天居然捨得下本。
更重要的是,他沒叫自己二大爺,而是叫劉科長。
這個稱呼比什麼好酒都讓劉海中舒坦。他挺了挺肚子,用一種領導幹部的語氣說道。
「是大茂啊,來家裡吃飯你就來,還帶什麼酒?咱都是一個大院的鄰居,下回空手來就行。」
一行人回到劉海中家,劉光奇他媽已經把飯菜端上了桌。
白菜燉粉條,紅燒肉,炒雞蛋,還有一大盆熱氣騰騰的白面饅頭。
許大茂進了門就忙不迭地幫忙擺碗筷、拉椅子,那殷勤勁兒比在自己家還周到。
等眾人落了座,許大茂熟練地擰開西鳳酒的瓶蓋,先給劉海中滿滿倒了一盅,又給李大山和趙鐵柱各倒了大半盅,最後給自己也滿上,端起酒盅站起來,先敬了劉海中一杯。
幾盅酒下肚,在許大茂刻意的吹捧之下,整個飯桌上的氣氛迅速熱烈了起來。
他夸劉海中帶徒弟有方,夸李大山手藝好,夸趙鐵柱幹活利索,甚至連一旁悶頭扒飯的劉光福都被他誇了一句「這小子一看就是個機靈鬼」。
劉海中被他捧得滿面紅光,端著酒盅的手都微微發顫,這還是頭一回被許大茂這麼隆重地捧著,感覺確實不一樣。
酒過三巡,劉光奇忽然放下筷子,對他媽說道。
「媽,今天張廠長回來的時候,正好看到你在後院給孫奶奶送糧食,廠長可是當著我的面誇你了,說你做得不錯。還讓你明天跟著一起去廠里看電影、聚餐。」
劉光奇他媽正端著碗喝湯,聽到這話差點嗆著。
她放下碗,拿圍裙擦了一下嘴角,兩隻手在圍裙上反覆搓著,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緊張。
「你看我這樣,我一個家庭婦女,平時連廠門都不怎麼進,去那種場合合適嗎?都是你們幹部待的地方,我去了會不會給你爹丟人?」
劉光奇還沒來得及開口,劉光天先搶著說話了,這愣小子嘴裡還塞著半塊饅頭,含含糊糊地說:「媽,你放心去,張廠長那人可好了,上次在廠里跑腿還主動跟我打招呼呢。」
劉光奇看了自己弟弟一眼,難得沒有糾正他。
「張廠長那是體貼我們家,大過年的,我和爹在廠里值班,你一個人在家帶兩個弟弟冷冷清清,所以才讓我們全家去廠里一起過年,你就放心去吧。」
許大茂端著酒盅,眼睛滴溜溜地轉了一圈,把這段對話在心裡默默記了下來。
劉光奇他媽給困難戶送糧被廠長誇了,這個值得學習一下。
劉光奇是廠長身邊的紅人,劉海中是廠長提上來的副科長,現在連光奇他媽都在廠長面前掛了號,這家人是正兒八經的廠長嫡系。
許大茂在心裡給自己記了一條,以後跟劉家處關係,得多上點心。
他放下酒盅,隨口一問把話題往明天的電影上引。
「光奇,你說說明天放電影,張廠長他喜歡看什麼片子?你跟在廠長身邊這麼久了,多少總能摸到點門道吧。」
劉光奇他放下筷子,用一種不確定的語氣說道:
「張廠長是年輕人,應該會喜歡看《林海雪原》之類的戰鬥片吧,不過我也拿不準,你最好多準備幾部片子,到時候看廠長心情再定。」
許大茂端起酒壺給劉光奇又倒了一杯酒,嘴裡繼續往外掏問題:「你說,明天都有什麼人參加這場聚會?」
劉光奇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明天的參會名單,覺得這也不是什麼需要保密的內容,便在飯桌上說了出來。
「除了張廠長本人,還有各大廠區的負責人,基本都是張廠長那幫發小。剩下的就是放映員,也就是你,食堂掌勺的何雨柱同志,還有我們一家子。」
「那位美國貴夫人和她的兒子喬治也可能過來打個招呼,不過他們主要是來體驗中國春節,應該不會久留。」
許大茂聽完這放下筷子鄭重其事地對劉光奇豎起一根大拇指。
「光奇,我就佩服你,你說張廠長當初來咱大院,所有人都嚇得躲起來了,就你小子膽大,主動迎上去問人家需要什麼幫助。要不說你是咱院裡唯一的中專畢業生呢,這頭腦就是比一般人靈活。」
劉光奇臉色微微沉了一下,眉頭輕輕皺起,這句話說得好像他當初是投機取巧、見風使舵似的。
不過他看了看許大茂那張已經被酒精熏得泛紅的臉和那雙渾濁中帶著幾分討好笑意的眼睛,最終還是沒說什麼,只是不冷不熱地回了一句。
「大茂,你少喝點。明天還得給廠長放電影呢,別耽誤了正事。」
旁邊的劉海中本來還想再開一瓶酒,被劉光奇這句話一提醒,立刻把伸向酒瓶的手縮了回來。
是啊,可不能因為今天貪杯耽誤了明天的飯局。
張廠長那可是大領導,多少人想跟他坐一張桌子吃飯都沒這個機會,自己要是明天頂著一雙醉眼出現在飯桌上,丟了張廠長的臉,那可就虧大了。
他把面前的酒盅往前推了推,用一種極其自律的語氣對許大茂說。
「大茂,差不多了,咱今天就到這兒。明天晚上陪廠長喝兩盅才是正事。」
許大茂也意識到自己剛才問得有些多了,再說下去恐怕真的會惹劉光奇不高興。
他趕緊借坡下驢,把酒壺放到一邊,重新抄起筷子夾菜,接下來話題也從張廠長轉移到了車間裡的趣事和徒弟們的婚事。
許大茂充分發揮了他的社交天賦,在他有意的帶動下,整個酒局的氣氛變得極其融洽。
連劉光奇都不得不承認,這小子雖然一肚子壞水,但在人際交往方面確實有幾把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