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立言接到婦聯同志發回來的電報時,正靠在辦公室的椅背上閉目養神。
劉光奇把電報遞到他手裡,他只看了一眼,臉色就沉了下去。電報上的字不多,但是扎得人眼睛生疼。
「劉光奇!」
他把電報往桌上一拍。
「去,把今天值班的婦委會專職幹事給我叫來,還有工會女工部的負責人,監察委員會的值班書記,全都給我叫來,」
劉光奇不敢耽擱,應了一聲便跑了出去。
夜晚的紅星總廠頓時忙碌起來。電話一個接一個地打出去,幾個住在廠區附近的婦聯幹部和工會女工部的人被從家裡叫起來,披上衣服就往辦公樓趕。
不一會兒,辦公室里就站了好幾個人。
張立言背對著他們站在窗前,等人到齊了,才轉過身,把那份電報「啪」地拍在桌面上。
「你們自己看!」
他的聲音得滿屋子人透不過氣。
「下屬的機修分廠,一個食堂的班長,好大的膽子!強了女工,讓那麼多工人當場抓住,最後居然逍遙法外。」
「現在又查出懷孕的事來,這麼大的事,居然能捂得嚴嚴實實,總廠這邊一點風聲都沒收到,你們婦聯和工會,平時都在幹什麼?」
下面的婦聯幹事和工會負責人一個個縮著腦袋,誰也不敢先開口。張立言又把另一份材料摔在桌上。
「還有那個紅山口醫院,這女工當初懷孕之後,偷偷跑去紅山口醫院做清宮手術,結果紅星醫院婦產科剛查完,這女工根本沒有做過任何宮腔手術的痕跡。」
「一個救死扶傷的醫生,收了人家的錢,把人家麻翻,然後裝模作樣告訴人家手術做完了,好得很啊,這哪是醫生,這是禽獸!」
站在最前面的婦委會專職幹事花姐,四十來歲,平時就是個潑辣利索的人。
她聽到這兒,火氣也上來了,丁秋楠的事她在來的路上已經聽了個大概,此刻再聽張立言點出紅山口醫院的貓膩,只覺一股火直往頭頂躥。
她上前一步,亮聲道。
「廠長,您放心,既然這事讓咱婦委會知道了,就絕不會輕易放過那幫王八蛋,我這就帶人去紅山口醫院,把那個無良大夫控制起來!」
張立言點了點頭,對花姐說。
「花姐,你帶一隊人去紅山口醫院,把那個醫生控制住,直接交給李懷德處理。」
花姐應下,轉身就走。
張立言又看向工會女工部的秦大姐。秦大姐是廠里的老人,和下面分廠的女工們聯繫最多,張立言交代道。
「秦大姐,你立馬帶人去紅星醫院,讓紅星醫院在徵求丁秋楠同志本人意見之後,儘快把這個孩子處理乾淨,同時告訴醫院方面,所有醫療記錄必須封存,嚴格保密,不得向任何人透露。」
秦大姐點頭,又遲疑了一下,問。
「廠長,小丁同志那邊,怎麼安排?」
張立言沉吟片刻。
「為了保護丁秋楠同志,把她調到總廠來,具體崗位你們婦聯和工會商量著辦,總之一句話,務必做好保密工作,要是我在總廠聽到一星半點的風言風語,我拿你們是問!」
滿屋子人齊聲應了,秦大姐帶著人匆匆出門,直奔紅星醫院去了。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再次被推開,廠黨委監察委員會的王書記大步走了進來。
他顯然也是剛從家裡趕來的,外套扣子都沒扣好。張立言把桌上整理好的報告遞給王書記。
「王書記,你來得正好,機修分廠的情況比我們想像的還要嚴重,我認為,不論是分廠的黨委,還是分廠的領導班子,都已經爛到根子上了。」
「這件事,必須從重、從嚴、從快處理,你立刻組織人手,連夜趕過去,把該控制的人全控制起來,把該查的帳全封了,不要等他們串供。」
王書記接過報告,快速翻看了一遍,眉頭越擰越緊,他幹了半輩子工作,什麼樣的案子都見過,可像這樣明擺著欺男霸女、弄虛作假,還一捂就是幾年的,也讓他心頭火起。
他合上報告,沉聲道。
「張書記放心,我這就調人,今天晚上就動手,保證不讓一個涉案人員跑掉。」
說完,他轉身出了辦公室。
張立言站在辦公桌前,沉思了片刻,然後拿起電話,撥通了四九城市政府。
紅星總廠這樣的大廠,書記通常都會在市委掛個委員,不過鄧姨身份特殊,不可能去掛這個虛職,最後這差事便落到了張立言頭上。
所以從組織關係上說,他在四九城市委也掛了個市委委員,紅山口醫院這種假手術,按理該歸衛生局管,可張立言跟衛生局那幫人沒打過交道。
由於父親之前在四九城當副市長,自己在市政府這邊反而更熟。
電話響了幾聲,那頭有人接了起來。
「喂,你好,這邊是北京市政府,你哪位?」
一聽這聲音,張立言就聽出來了,這是薛叔叔,和父親一樣擔任副市長的薛長山,沒成想今天晚上竟是他值班。
「薛叔叔,是我,張立言。」
對面的薛副市長先是一愣,隨即也反應過來了,這是老張家的孩子。他笑道。
「是立言啊,這麼晚了,怎麼把電話打到市政府來了,你爸在四川還好吧?」
「薛叔叔,我爸挺好的,我今天給您打電話,是要反映一件性質極其惡劣的事,我們紅星總廠下屬的機修分廠,有個女工被人下了藥,後來懷了孩子,這女工不想要這個孩子,就一個人跑到紅山口醫院去做清宮手術。
「結果紅山口醫院那個醫生收了錢,把人麻翻了,根本沒做任何手術,等人醒過來,就告訴人家手術做完了。那女工到現在都以為自己身體沒問題,這可是人命關天的事啊!」
電話那頭,薛副市長的聲音頓了一下,他臉上原本輕鬆的神態一點點消失、眉頭慢慢鎖起來的樣子。
過了好一會兒,薛副市長才開口。
「立言,你說的是紅山口醫院,能確定嗎?」
張立言肯定地說:
「百分之百確定,人我已經讓婦聯的同志送到紅星醫院檢查過了,檢查結果不會錯,薛叔叔,這已經不是一個醫生的事了。紅山口醫院敢這麼幹,背後肯定不止這一樁。」
「我這邊已經讓人去控制那個醫生了,但醫院歸衛生局管,有些事情,還是得您這邊出面,我不方便直接越過政府去查。」
薛副市長沉默了片刻,張立言能聽見電話那頭他翻動紙頁的聲音,像是正在找什麼東西,過了一會,薛副市長才說。
「立言,這件事你做得對,我這就給衛生局值班的人打電話,讓他們派工作組過去。你那邊如果已經控制住了人,就先看管好,別讓人跑了,後續市政府會跟進,到時候還要你們廠里配合。」
張立言連忙應下,掛斷電話後,他站在辦公桌前,慢慢吐出一口氣。
窗外,紅星總廠的廠區里已經亮起了一串串燈光,幾個科室的燈全亮著,隱約還能聽見王書記召集人手時低沉的說話聲。
張立言知道,今晚對很多人來說,註定是個不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