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立言在辦公室處理好最後一份文件,劉光奇就領著南藝端著菜上來了。
菜還沒進門,香味先一步鑽了進來。張立言放下筆,往門口瞥了一眼。
兩盤菜,一盤醬爆肉丁,一盤醋溜白菜,熱氣騰騰地擺在托盤上。
那肉丁油亮紅潤,切得方方正正,裹著一層薄薄的醬汁,旁邊點綴著翠綠的蔥段和雪白的蒜片。
白菜更是不俗,幫子晶瑩透亮,芡汁勾得濃稠而不渾濁。
他拿起筷子先夾一口白菜慢慢嚼著,忽然有點理解為什麼上面的老同志都講究個色香味形器俱全。
以前傻柱那盆菜,香是香,味道也沒得挑,可一上來就是一鋁盆,湯湯水水漫到盆沿,看著就沒胃口。
「不錯。」
張立言放下筷子。
「味道跟傻柱各有千秋,但這賣相,不是傻柱能比的,劉光奇,帶南藝師傅去辦入職手續,以後他就是二食堂的食堂主任,我的小灶也歸他管。」
「至於傻柱,讓他去一食堂,把大鍋飯給咱們好好帶一帶,告訴他,再不上心,就捲鋪蓋走人。」
劉光奇點頭應下,剛要帶南藝下去辦手續,張立言又叫住了他。
「給南藝師傅分房,就分到九十五號大院,你住的東廂房邊上不是還空著一間嗎?先讓南藝師傅住下。」
「以後我的定量就交給南藝師傅,晚上我去你們那兒搭夥,還有,我不希望任何人到大院裡找南藝師傅的麻煩,你讓人多看著點。」
劉光奇心裡一凜,忙道。
「張廠長放心,我會安排好。」
說完,他領著南藝出了辦公室。
南藝跟在劉光奇身後,整個人都是飄的,他忍不住又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
一個在機修分廠食堂里受盡排擠的廚子,糊裡糊塗被帶到總廠,又糊裡糊塗炒了兩個菜,然後就成了二食堂的食堂主任。
連房子都安排好了,他抬頭看了看紅星總廠那棟氣派的辦公樓,只覺得這地方的一切都不真實。
他這邊是脫離苦海了,機修分廠的崔大可卻正好相反。
李懷德雖然自己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可他和女人打交道,從來是各取所需,要麼給錢,要麼給好處,至少講究個兩廂情願。
他打心眼裡看不上崔大可這種管不住自己、對女人用強的孬種。
幾個工人問下來,事情已經再清楚不過,他連審都懶得審,只讓人把崔大可拖進保衛科審訊室,吊了起來。
「崔大可,說說吧,你是怎麼強姦人家小姑娘的?」
李懷德坐在椅子上,翹著腿,一臉不善地問道。
崔大可已經被嚇軟了半截,額頭上冷汗一道道往下淌,可嘴上還在硬撐。
「我沒有,我們是談戀愛!,對,就是談戀愛!她是我對象,我跟我對象睡覺,那能叫強嗎?」
李懷德最煩這種死鴨子嘴硬的東西,朝旁邊使了個眼色。
一個保衛人員上前,抄起槍托,照著崔大可的嘴就砸了下去,只一下,崔大可的嘴唇就翻了起來,兩顆門牙當場見了紅。
他「嗚」地一聲還沒喊全,另一個保衛人員已經拉動繩索,把他吊得雙腳離了地。緊接著,鞭子帶著風聲抽了下來。
「啪!」
崔大可身上的灰布衣裳應聲裂開一道口子,露出裡面一道紅腫滲血的鞭痕。
他整個人像條被甩上岸的魚,在半空中瘋狂扭動,喉嚨里擠出一聲走了調的慘叫。
第二鞭緊跟著落下,第三鞭、第四鞭,一鞭快過一鞭。
崔大可的慘叫聲從高亢到嘶啞,再到只剩下斷斷續續的哼聲。
李懷德看了一會兒,覺得索然無味,起身走到門口,回頭丟下一句。
「總廠婦聯的同志馬上就到,在婦聯同志了解情況之前,必須把口供拿到。」
留守的保衛人員會意,鞭子甩得更狠了。
李懷德出了審訊室,反手把門關上,他站在機修廠的院子裡點了一根煙。
天已經暗下來了,風從車間方向吹過來,帶著點煤灰味,他深吸一口煙,慢慢吐出來。
這破地方,做假帳做得稀爛,追女人追得下作,也難怪總廠要來人收拾,他正準備再去看看帳本,就聽廠門口傳來汽車的引擎聲。
總廠婦聯的人到了。
婦聯的幾個同志一下車,便直接去找丁秋楠。
丁秋楠被接到機修廠一間辦公室時,天已經黑透了。
辦公室不大,爐子燒得挺旺,幾個婦聯大姐把她讓到椅子上坐下,這個給她倒熱水,然後開始輕聲地勸慰起來。
丁秋楠原本還強撐著,被這麼一勸,眼淚就止不住了,她一邊哭,一邊把這幾年的委屈全倒了出來。
她說自己當初只是跟崔大可吃了一頓飯,誰知道那人在酒里下了藥,她喝了幾杯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醒來的時候,什麼都晚了,後來更是懷了孕,她又沒結婚,哪敢留那個孩子。
便一個人偷偷跑到紅山口醫院,找醫生做了清宮手術,為了不讓人知道,她連家裡都沒敢說。
說到這裡,丁秋楠忽然臉色一白,偏過頭去,用手捂著嘴,乾嘔了兩下。
旁邊一個婦聯大姐見狀,臉色當時就變了。她一把抓住丁秋楠的手,聲音都緊了。
「姑娘,你先別動。你老實告訴我,你確定你做了清宮手術?」
「我,我真的做了,那家醫院還在呢,我收據都留著,阿姨,你要不信,我改天給你看。」
婦聯大姐和旁邊幾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婦聯大姐沒再說話,只輕輕按了按丁秋楠的手腕,她又問了丁秋楠幾個極私密的問題。
丁秋楠紅著臉,小聲答了,等她說完,婦聯大姐的臉色已經沉得像要滴出水來。
「姑娘,」婦聯大姐把丁秋楠的手握得更緊了些,聲音放得很低。
「你的清宮手術怕是沒做。」
丁秋楠一下子愣住了,她張著嘴,她像是聽不懂這話似的,過了好一會兒,才顫顫地問了一句。
「阿姨,您說什麼?」
婦聯大姐嘆了口氣,沒再重複。
可事情已經攤開了,瞞是瞞不住的。她轉頭朝旁邊的同志低聲道。
「先帶小丁同志去咱廠的紅星醫院查一查,不管結果怎麼樣,這件事,咱們婦聯不能不管。」
丁秋楠被兩個大姐一左一右扶著上了車,直奔四九城的紅星醫院。
李懷德那根煙早就燃盡了,他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了。
他聽見辦公室里傳出一陣低低的抽泣聲,還有婦聯大姐們輕聲安慰的話語,便沒有進去。
他抬頭看了看天,心想,這案子要是再挖下去,怕是比自己想的還要大,崔大可那混帳,這回怕是把天都捅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