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德夫人當初把整座銀耳種植基地分門別類打包上船的時候,就做了決定。
她不坐飛機,也不提前回國,她要跟著這些青岡木架子、椴木菌棒和那些從紅星總廠帶出來的白色精靈,一起走完這趟路。
對她來說,這不僅僅是回程,更是一場盛大的凱旋。
貨輪從天津港緩緩駛出,碼頭上的中國工人還在朝船上揮手,羅德夫人裹著一件米色的羊絨披肩站在船首。
船行至公海後,遠處海平線上便出現了兩艘灰色的驅逐艦。
那是提前打過招呼的護航艦,像兩條巨大的海獸一左一右地將貨輪護在中間。
羅德夫人站在甲板上,望著那兩艘艦艇,嘴角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她這一生參加過無數宴會,聽見過無數掌聲,卻從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讓自己感覺真正地抓住權力。
貨輪在海上一漂就是一個多月,可這一個月里,整個紐約早已炸開了鍋。
羅德夫人每天都會通過船上的無線電往國內發報,報平安,報行程。
自從她在天津港登上貨輪的那一刻起,她就成了曼哈頓上城區最炙手可熱的名字。
貨輪駛入紐約港的那天,天色極好。海風又清又亮,陽光照在羅德夫人身上,把她那一頭金髮映得像是融了一小片太陽。
船還沒有靠岸,港口上已經聚集了黑壓壓的人群,那場面比任何一次競選集會都要壯觀。
紐約港以前也來過不少大人物,可從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碼頭上幾乎全是女人。有穿著貂皮大衣的貴婦,有包著頭巾的普通主婦,有牽著孩子的年輕母親,還有幾十個舉著望遠鏡和照相機的記者。
她們都伸長了脖子,朝那艘漸漸靠岸的貨輪張望。
羅德夫人站在舷梯口,懷裡抱著一隻青白玉盒,那玉盒不過一尺見方,卻像黑夜中的一枚月亮,把所有目光都吸了過去。
當她的高跟鞋踩上棧橋的那一刻,整個紐約港就像被點燃了一般,歡呼聲從人群最前排炸開,一層一層地朝後推去,震得連港口的玻璃都在發顫。
「美麗的姑娘們,我從神秘的東方,帶著銀色耳朵回來啦!」
羅德夫人的聲音並不算特別大,可不知為什麼,那一瞬間,它竟蓋過了潮水和歡呼,像一條絲綢做的帶子,輕輕落在了每個人耳中。
人群越發瘋狂地向前擁擠,幸好碼頭方面早有準備,幾百名警察手拉手圍成幾道人牆,才沒讓激動的人們涌下海去。
有人把帽子扔到了半空,有人踮著腳拼命朝前面擠,有人在人群外圈一邊跳一邊尖叫。
「夫人,我去你的種植園免費幹活!只要你們熬銀耳湯的時候,給我留一口鍋底就行!」
一個年輕的紡織女工把手攏在嘴邊,用盡全身力氣喊道。
「羅德夫人!看我!快看我!你懷裡抱的就是銀色耳朵吧?快打開,讓大家看看呀!」
不知是誰起的頭,很快,這些零零散散的喊聲像溪水一樣匯聚成了同一個節奏。
人們開始有規律地呼喊,那聲音像海潮,一浪接一浪,拍打在紐約城的上空:
「銀色耳朵!永葆青春!銀色耳朵!永葆青春!」
羅德夫人站在人群前,面帶微笑,她享受這樣的時刻。
多年前,當她第一次戴上羅德家族的婚戒時,曾幻想過被全紐約注視是什麼感覺。
可直到今天,她才發現,那都不算什麼,此刻,整個世界只剩下了她才是主角。
於是她伸出手,在眾人灼熱的目光中,緩緩打開了那隻青白玉盒。
盒蓋開啟的一瞬,仿佛有一小片月光從盒中溢了出來,陽光落在銀耳上,那朵半透明的白色耳花在光中折出一圈極淡的虹彩,像浸在朝露中的精靈。
人群里的尖叫聲剎那間拔到了最高,有少女捂著嘴,眼淚直接滾了下來,有老婦人雙手合十,像在教堂里看見了神跡,那兩朵銀耳安靜地躺在玉盒裡,美得不像人間的東西。
可她們還沒來得及看個仔細,羅德夫人便重新合上了盒蓋,她的動作優雅而果斷,像一位高傲的女王收回了她的權杖。
「銀色耳朵成熟之後,必須用這種特製的玉盒保存。暴露在空氣中太久,藥效就會流失,所以,大家看一眼就好。」
人群發出一陣失望的嘆息,羅德夫人卻不著急,她早就料到,今天這樣的場面,必須再給自己名望添上一把火,她朝身後輕輕拍了兩下手。
兩個穿著潔白裙子的姑娘從人群中走了出來,她們手裡各捧著一隻一模一樣的青白玉盒,身後幾個工人抬著一隻小型熱氣球。
那熱氣球才剛剛展開,五顏六色的布面在陽光下像一朵沒吹開的花。
羅德夫人親自走過去,把那兩個玉盒放進熱氣球的吊籃里,然後她彎下腰,點燃了吊籃下方的燃燒器。
火焰跳動起來,熱氣慢慢鼓起球面。那朵彩色的花開始膨脹,像一顆正在跳動的心臟。
羅德夫人轉過身,笑眯眯地望向下方黑壓壓的人群,高聲說:
「各位,作為我送給大家的見面禮,我把兩朵銀色耳朵放進這個熱氣球里,熱氣球的燃料只夠它燃燒30 分鐘,也就是說 30 分鐘,這個熱氣球將會降落,到時無論最終是誰得到了這個熱氣球,那兩朵銀色耳朵,都將歸她個人所有。」
人群又爆出一陣驚天動地的歡呼。
紛紛呼喊著羅德夫人。
羅德夫人卻沒有說完。她等歡呼聲稍稍落下去一點,才不緊不慢地又補了一句:
「當然,銀色耳朵你們可以拿走,但是這兩個玉盒,可要記得送到我的莊園來,到時候,這位幸運兒,將會和我一起,在銀耳種植園裡,親手培育屬於我們自己的銀色耳朵。」
說完,她向後退了一步,熱氣球已經灌足了熱氣,從她手中輕輕升起,它越飛越高,像一個彩色的夢,緩緩越過港口上方。一陣海風吹來,熱氣球微微一偏,朝著紐約城的方向慢慢飄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隨著那隻熱氣球,有人摘下帽子,有人朝天空伸出雙手,記者們的閃光燈連成一片,像一條被瞬間點燃的銀河。
羅德夫人站在碼頭上,面帶微笑,目送那隻彩色的氣球飛向遠方。
她知道,從今天起,她的名字將會響徹整個美國,銀耳王國的故事,也將從紐約港的這片人潮中,正式開始。
羅德夫人在人潮外,看到那位紐約時報的記者正舉著相機對著自己連連按下快門。
她沒有閃躲,反而微微側過頭,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
就像當年在羅德家族的婚禮上,面對滿堂賓客時那樣,矜持,得體,又帶著一種天不怕地不怕的野心。
她知道,明天這張照片會出現在紐約時報的頭版,而她會再次成為整座城市的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