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們列隊上山的時候,張立言正好吃完最後一口飯。
他把飯盒遞給南易,站起身,朝那位帶隊的連長點了點頭,兩人溝通後。
張立言很自覺的把接下來的事,就全交給這位專業的指揮。
這位連長姓曹,三十出頭,生得虎背熊腰,一雙眼睛又黑又亮,看人時總帶著戰場上磨出來的鋒利勁兒。
他站在山洞口,先沒急著讓人往裡沖,而是把幾個排長叫到跟前,攤開手繪的簡易地圖,就著晨光把附近地勢仔仔細細看了一遍。
然後他大手一揮,下達了第一道命令。
「把探照燈架起來!」
很快,幾個工兵班的戰士抬上來的一台小型發電機「突突突」地響了起來。
幾盞防空探照燈被架在山洞正前方,燈頭對準洞口,隨著發電機轉速攀高,一道雪亮的光柱「唰」地刺進洞中,整個山洞口像被一把劍豁然劈開,連最裡頭的岩壁都照得纖毫畢現。
曹連長一揮手,兩列戰士端著五六式半自動步槍,順著光道魚貫而入。
他們腳步輕而整齊,槍口始終對著黑暗深處,後面跟著的工兵班,一邊前進,一邊在洞壁上釘線架燈,把一盞盞防水聚光燈沿途接上,很快這洞裡便再不會有什麼地方是黑暗的了。
一行人沿著那條又長又窄的甬道慢慢往裡走,洞裡陰涼,空氣里全是石頭和濕泥的味道。
頭頂的洞壁被燈光照得發白,腳下的砂石嘎吱作響,張立言走在隊伍中間靠後的位置,旁邊跟著陳玉樓和張九衣。
陳玉樓豎著耳朵聽了半天,臉色漸漸有些發緊。
「太安靜了,這麼大的洞,怎麼連只活物的動靜都沒有?」
張立言沒說話,只朝前方努了努嘴,他知道,真正的東西,還在下面等著。
隊伍行至一處平台,這平台比別處寬出不少,像是一處天然的石台。工兵們把一台探照燈架在平台邊上,調好角度,白光斜照下去。
燈光剛掃過半圈,一個灰白色的巨大樹影便撞進了所有人的視線,那棵樹生在天井正中,粗得像座小塔。
光從側面照過去,只能看見一層又一層盤曲的藤蔓,像無數條灰白的蛇纏在一起,低低地垂著,又像無數隻半張開的鬼手。
曹連長扭頭看向張立言,張立言會意,上前一步,壓低聲音把情況簡要說了。
「這玩意兒叫九頭蛇柏,土名鬼手藤。它的藤蔓多得不計其數,會把人捲起來吊在半空而且最麻煩的是它下面還共生著一種屍鱉,成群結隊,見人就咬。」
「這鬼手藤一旦遭到攻擊,就會把那些屍鱉全放出來,那些東西像甲蟲,又小又毒,密密麻麻,防不勝防。」
曹連長聽完,表情沒變,只是眼神又冷了幾分,他點點頭,轉頭沖身後的傳令。
「噴火小組上前,守在平台入口,一旦有蟲子往上涌,就給我燒,在火力點布置好前,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先開火。」
兩個噴火兵立刻背著鋼瓶上來了,一左一右伏在甬道口。
那噴火器的銅管又粗又短,槍口像一張隨時會噴出火焰的怪嘴。
曹連長又命令機槍班,把兩挺雙聯裝重機槍架到平台兩邊,正對著天井下的鬼手藤。
那種雙聯裝機槍是繳獲改造過的老式武器,兩根粗黑的槍管並排裝著,槍身笨重,可一旦響起來,子彈鋪出去就是一條鐵幕。
這次上來,每挺機槍都配了兩條不同的彈鏈,一條燃燒彈,一條穿甲彈。
兩種彈藥裝裝進兩個並列的槍管里,到時就形成兩道不同的彈道,一道點火,一道破甲。
工兵們又忙著在機槍旁邊架設防空探照燈,到時候子彈跟著燈光走,燈光到哪裡,子彈就掃到哪裡,不能給那鬼東西留一點喘息的空兒。
一切準備停當,曹連長走到張立言面前,腳後跟一磕,行了個標準的軍禮。
「書記,火力點已全部布置完畢,是否開始清除目標?」
張立言擺擺手,說。
「你是這裡的總指揮,怎麼打,你安排。」
曹連長點了下頭,也不矯情,轉身走到探照燈旁,深吸一口氣,朝下面喝道。
「先來一發短點射,探探它的底。」
話音剛落,一道短促而暴烈的機槍聲驟然炸響。
那是兩挺重機槍同時打出的一個短點射,子彈扯著幾道明亮的火線,狠狠砸進九頭蛇柏的樹冠。
藤蔓應聲而斷,幾截殘枝從半空落下來,彈在地上還沒停穩,其中幾發燃燒彈已經在樹幹上炸開,火星子蹦出來,把半片樹身都映得發紅。
那九頭蛇柏瞬間瘋了。
無數藤蔓從陰影里暴射而出,像千百條掙脫了枷鎖的蛇,有的貼地遊走,有的凌空直撲平台。
更下面,黑壓壓一片屍鱉從樹根處翻湧而出,密密麻麻,像打翻了一鍋滾沸的黑水。
那聲音不是爬,是數以萬計的甲殼互相摩擦發出的「沙沙」聲,聽得人後頸發麻。
曹連長臉都未變,大聲喝道。
「開火!」
兩挺雙聯裝重機槍同時怒吼起來,穿甲彈和燃燒彈並排射出,拉出四條幾乎連成一體的火鏈。
燈光把九頭蛇柏和那些鬼手藤照得透亮,子彈所過之處,藤蔓如被鐮刀收割的野草,一截截斷裂飛散。
那些沖在前面的粗藤剛把爪尖搭上平台,就被彈雨打得稀碎,燃燒彈落在斷口上,焰光炸開,把斷枝燒成了一條條亂竄的火蛇。
至於那些屍鱉,剛涌到甬道口,迎面就撞上了兩道滾燙的火牆。
噴火兵扣動扳機,一股濃稠的火焰像條赤龍一樣卷過去,黏在屍鱉殼上,沾住就再也甩不脫。
那些蟲子在火里翻滾、爆裂,發出「噼啪噼啪」的脆響。
成片的火焰順著蟲群蔓延開去,像在黑色的潮水裡開出了一條血紅的河。
張立言站在平台邊沿,半眯著眼看這場面,火光和彈道在他臉上明一陣暗一陣。
他原以為,這九頭蛇柏怎麼也能扛上個把小時,特地讓人多備子彈,沒承想,才扛了幾分鐘,那粗如水缸的樹幹就被交叉火力齊齊削斷。
兩聲轟響,樹冠整個塌了下去,斷口處火星亂濺。那些原本張牙舞爪的鬼手藤,一根不剩,全被打成了簌簌落下的碎屑。
至於屍鱉,更是毫無還手之力。噴火器的燃燒劑又稠又黏,噴到哪裡就燒到哪裡。
那些蟲子再毒,也只是會爬的殼兒,火一燒,先是縮成一團,再是殼裂,最後整個身子蜷成一個個焦黑的疙瘩。
甬道前那片區域,漸漸只剩下一股焦糊惡臭的藍煙。
曹連長看了一會兒,又命人補了一輪火力,確認下面再沒有成片的蟲子翻湧,這才下令停火。
他讓燃燒小組先下到天井去,把所有打爛的藤蔓和屍蟞殘骸集中焚燒,不能留下一點復燃的可能。
幾個噴火兵背著鋼瓶,沿著石階下去。火光在他們前方鋪開,那些焦黑的殘物在烈焰中捲曲、崩塌,最後變成一撮撮灰。
陳玉樓呆站在平台上,半天沒說話。他從前下墓,哪一次不是拿人命去填,拿血去潑。
可眼前這些當兵的,抬著重機槍和噴火器進來,幾通掃射,幾蓬火舌,就把當年足以讓整隊人死絕的凶物給清了個乾乾淨淨。
張立言也沒說話。他望著天井深處,那裡黑沉沉的,像一張被撕開了一半的嘴。
七星魯王宮,最凶的鬼手藤和屍蹩,也不過如此。
曹連長走過來敬了個禮。
「書記,這鬼手藤已經清乾淨了。要不要現在下去探墓?」
張立言搖搖頭。
「先讓工兵把下面的燈架好,把路照透。我們不趕時間。」
曹連長應了一聲,轉身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