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室里的空氣本來已經安靜下來,只有工兵們布置燈線的輕微響動。
忽然,一陣又急又悶的爭吵聲從不遠處傳來。有人在高聲喊著。
「二娃,你瘋了?你掐我幹啥子!」
緊接著是腳步亂成一團,像有人滾在了地上。
張立言循聲帶人趕過去,祭台邊,兩個工兵正扭作一團,一個黑瘦的戰士騎在另一個身上,雙手死死掐著對方脖子,眼睛直愣愣的,眼白里卻翻著一點極淡的綠光。
那綠光在探照燈下並不明顯,可張立言只掃了一眼,心裡就有數了,這是中了幻術。
「反了你了,二娃!敢在這裡犯渾!」
曹連長黑著臉大步上前,一腳把人從同伴身上踹翻出去。
那叫二娃的戰士在地上滾了一圈,又掙扎著想爬起來,嘴裡嗬嗬作響。
兩個老班長迅速撲上去,一人按胳膊,一人壓腿,才把他制住。
張立言皺著眉頭看著這一切。
「不怪他。這祭台附近有東西,他中了幻術,心神被迷了,先捆起來送出去,歇一陣就好。」
曹連長滿臉不可置信。
「書記,世上還真有這種東西?」
張立言朝祭台方向努了努嘴。
「血屍還吊在那邊呢,再多個幻術,有什麼稀奇?」
曹連長一愣,不再說話,揮揮手讓人把二娃反剪雙手捆好,架出了墓室。
張立言站在原地,目光慢慢移到祭台上祭台那裡斜躺著一具古屍,身上衣甲早已爛盡,面上卻還扣著一張青銅狐狸面具。
那面具鑄得極精,眉目細長,雙頰微鼓,像是隨時會沖人笑一下,在幾道聚光燈的交叉照射下,青銅面具泛起一層油綠的薄光。
張立言朝陳玉樓招了招手。
「你過來。」
陳玉樓剛坐下沒一會兒,見張立言叫自己,忙不迭跑過去。
他臉上還帶著剛才斗血屍後的興奮勁兒,肩上的傷剛被衛生員塗了藥,綁了圈繃帶。
「看到祭台上那個戴狐狸面具的青眼狐屍沒?」
張立言伸手朝祭台一指。
「一會兒你上去,跟他對視。」
陳玉樓笑容一僵:「啊?又是我?」
張立言沒搭理他,只對旁邊兩個九局戰士說。
「拿繩子來,把他捆上。」
兩個九局戰士二話不說,解下腰間的麻繩就走過來。陳玉樓往後一縮。
「不是,讓我去跟死人瞪眼,你捆我做什麼?」
張立言擺擺手,示意繼續捆。
「還不是怕你一會兒也中招,這青眼狐屍邪得很,專門弄迷人心智,你要也著了道,跟我們動起手來怎麼辦?先捆上,你我都省心。」
陳玉樓被捆得結結實實,只剩兩條腿能勉強挪動。他蹦跳著朝祭台走,嘴裡還忍不住問。
「廠長,你跟我交個底,我這一去,不會把命丟了吧?」
張立言看了他一眼,慢慢道。
「你放心,那屍體是青眼,你是綠眼,你怕他做什麼,他瞪你,你也瞪他,你倆眼珠子對眼珠子,誰先慫誰是孫子。」
陳玉樓乾笑一聲,心說這叫什麼話。
可既然廠長讓去,自己也不好再縮,他蹦到祭台前,深吸兩口氣,把心一橫,抬起頭,正正對上了那張青銅狐狸面具。
就在這一瞬間,陳玉樓那雙新生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那綠光不再是平日裡偶爾一閃的微光,反而像兩團浸在水底的螢火。
幾乎同時,青眼狐屍的青銅面具下,兩隻凹陷的眼眶中也慢慢透出青光,那青光陰冷刺骨,像一雙從極深極遠的地方望過來的眼睛。
兩道光芒隔著三尺不到的距離,狠狠撞在一起。
張立言就站在幾步之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
他聽到了一聲極細極脆的碎裂聲,像是什麼東西從裡面崩開了,青眼狐屍的頭顱忽然朝後一仰,青銅面具發出「咔嚓」一聲脆響,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從裡向外捏了一下。
那面具沒有碎,卻微微塌下去半寸,兩道青光像被戳破的燈盞,緩緩散盡。
陳玉樓還站在原地,眼睛裡的綠光也慢慢淡去,他像剛從一場極深的夢裡醒過來,茫然地眨了眨眼,又轉頭看向張立言。
張立言緊盯著他,試探地喊了一句:
「陳玉樓,陳瞎子,你還好吧?」
旁邊一直沉默不語的張九衣,手忽然一抽,他其實早就通過卦象知道陳玉樓就是當年的陳瞎子。
可那終究是算出來的,是猜出來的,做不得數,此刻聽張立言當眾叫破,心裡像有塊石頭「咚」地落了地,又像有什麼東西被撬開了一角。
他偏過頭,假裝去看祭台上的青銅面具,可手指卻不自覺地又掐了掐掌紋。
「啊?張廠長,你叫我幹嘛?」
張立言上下打量他幾眼,確認他既沒瘋也沒傻,才鬆了口氣,他朝旁邊的人擺擺手。
「把繩子解開吧。」
兩個戰士上前給陳玉樓鬆了綁,陳玉樓揉著手腕,還回頭看了那具青眼狐屍一眼,嘴裡嘀咕。
「這玩意兒剛才是不是動了一下?」
張立言沒接他這話,他走到祭台邊,低頭細看,青銅狐狸面具已經裂開幾道細紋,那屍體的眼窩徹底乾癟下去,再沒有半點青光。
張立言心知,這一局,是陳玉樓代表的隕玉的力量壓過了青眼狐屍代表隕銅,畢竟隕玉才是原著設定。
他直起身,對曹連長說。
「這東西也不能留,讓工兵小心點,別碰面具,先整個抬下來,單獨裝箱,回頭一併報到上面。」
曹連長應下,叫人上來處理。陳玉樓站在一邊,活動著胳膊,忽然問。
「廠長,你剛才叫我陳瞎子,是不是叫錯了?我眼睛好著呢。」
張立言瞟了他一眼,笑道。
「對,叫錯了,你現在眼睛亮得很,能跟青眼狐屍對瞪,還把它瞪癟了。」
陳玉樓「嘿」了一聲,又得意起來。
「那還是廠長有眼光,我早就說,我這眼睛不一般。」
張立言沒再理他,只朝張九衣那邊看了一眼,張九衣仍站在不遠處,臉上的表情已恢復如常。
見張立言看過來,他只微微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
張立言收回目光,帶著人朝祭台後頭走去。那裡還有一道石階,一直通往更深處。
陳玉樓跟在後頭,走幾步又回頭看一眼那具被抬下來的青眼狐屍。他搓了搓臉,又拍了拍胸口,小聲罵了句「晦氣」。
可等走到石階前,他眼睛裡的綠光慢慢的變成了青色。
張立言走在最前頭,沒有回頭,他只聽見身後陳玉樓的腳步聲,覺得這件事越來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