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立言閒來無事,便在小世界裡翻看起那縷殘魂的記憶。
這一看,倒還真看出了些意思。
原來這殘魂生前,竟和陳玉樓一樣,天生一雙異眼,陳玉樓的眼睛能夜間視物,到了黑處反倒比白日看得更清。
而殘魂的眼睛,則能讓與他對視的人陷入幻覺,這本事是天生的,不必學,屬於本能,隨著年歲漸長,他的能力越來越強,到後來,甚至能把自己的意識強行壓到另一個人身上,短時間裡代替那人行事。
也正因如此,他才被鐵面生看中。
那時候魯殤王還年輕,正是身強力壯的年紀,對長生的執念遠沒有年老後那麼深。
鐵面生卻不同,他早早便盯上了周穆王的墓,也早早就開始布局。
他把殘魂帶到魯殤王面前,只說是從西邊得了件寶貝,一個能通鬼神的異人。
殘魂便用自己那雙眼睛,一點一點地蠱惑魯殤王,讓他相信長生不老並非虛妄,讓他相信自己比周穆王更有資格永享江山。
魯殤王到底沒扛住,在幻術的反覆侵擾下,他心裡的那點火被徹底點了起來。
終於有一日,他發兵西進,拉開了西周王陵,把那個原本安安穩穩躲在金縷玉衣里、企圖靠屍鱉丹長生的周穆王,從地底拖了出來。
再之後,便是大興土木,魯殤王占了周穆王的陵寢,將它改造成自己的七星魯王宮。
他假死脫身,以躲避魯國國君的耳目,實際上卻帶著金縷玉衣和那些從周穆王身上得來的長生秘法,一頭鑽進了這座王宮深處。
鐵面生也死了,他知道魯殤王肯定不會放過他,於是一狠心,把自己整個家都燒了,讓所有人都以為這世上再沒有鐵面生。
可實際上,他早就躲在了魯王宮的暗處,等魯殤王躺進金縷玉衣,他才不聲不響地出來,親手把魯殤王的屍身處理了個乾淨。
魯殤王至少還給那周穆王留了一副石棺,把它鎖在偏室,沒把事情做絕。
鐵面生卻連棺材都沒給魯殤王留。堂堂一國諸侯,到頭來死無葬身之地。
而那殘魂,眼見魯殤王和鐵面生一個比一個兇殘,哪裡還敢坐以待斃。
他主動找到鐵面生,說自己願意為鐵面生殉葬,只求留個全屍。
他想得簡單,鐵面生要的無非是這魯王宮不出亂子,自己主動求死,反而能打消他的殺心。
鐵面生表面答應了,還好言寬慰了幾句,可轉頭,他便趁殘魂不備,從後面把勒死了。
更絕的是,鐵面生還在殘魂的屍身里塞進了一枚六角銅鈴,用銅鈴的力量把殘魂的幻術生生拔高了一截。
這具屍體,也就成了他留給後來盜墓者的第一道殺招。
殘魂身體雖然死了,但他的意識還活著,他原本還存著最後一點念想,等鐵面生躺進金縷玉衣,自己便趁他神魂最弱時奪了他的肉身。
一個沒有時間負擔的身體,再有自己這雙能惑人的眼睛,那才是真正的長生。
可鐵面生沒給他這個機會。
那枚六角銅鈴,像一道鎖,把他的魂魄牢牢鎖死在那具枯朽的皮囊里。
他動不了,散不去,也奪不了任何人的舍。
直到陳玉樓出現,直到那雙新生的綠眼睛對上青銅面具下的空洞眼眶,銅鈴才在隕玉輻射的衝擊下崩出裂痕。
那一瞬間,殘魂像被關了千年的囚徒,一頭撞碎牢門,鑽進了陳玉樓的身子裡。
可他終究還是低估了陳玉樓。
這具年輕的身體裡,那道屬於陳玉樓本人的意識極難磨滅。
殘魂試了幾次,都無法將它吞噬,只能把它壓到最深處,自己披著這身人皮,重新做回那個「陳玉樓」。
他本以為,只要把魯王宮裡這些外來者全部解決,自己便能尋個由頭離開魯王宮,回到人世間,再慢慢尋找一具真正能與自己契合的肉身。
等找到之後,再無聲無息地弄死陳玉樓,從此海闊天空。
可偏偏,他碰上了張立言。
張立言不僅沒被他牽著走,反而像逗貓似地跟他東拉西扯,一會兒問魯殤王是不是好東西,一會兒說鐵面生燒死妻兒的話。
那一句一句,全往他最痛的地方戳,他本以為對方不過是仗著人多勢眾,哪知道這年輕人手底下還有另一套。
一個巴掌扇過來,自己竟然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再一抬眼,便已落進了這片混沌之中。
張立言把殘魂的記憶翻完,忍不住「嘖嘖」兩聲。
這幫古人,真是沒新意,一個又一個地套娃。
他覺得很沒勁,於是又開始研究起殘魂那手奪舍的本事來。
可翻了半天,殘魂的記憶里卻找不出半點門道,這種能力於他而言,就像呼吸和心跳一樣,是一種本能。
人活一世,哪個會去琢磨自己是怎麼把空氣吸進肺里、又怎麼讓心臟跳起來的,殘魂也一樣,他只知道如何使,卻不知道為何能如此。
張立言不甘心,索性用起了老辦法對比。
他抬手一招,把陳玉樓的靈魂也拖進了小世界此刻陳玉樓此刻還暈著,靈魂像團半明半暗的霧,安安靜靜地浮在半空,連點反應都沒有。
張立言把兩道靈魂並排擱在眼前,左看看,右看看,還真讓他看出點門道。那殘魂與普通魂魄之間,確實有些不一樣。
它更凝實,更透亮,像一塊被盤了多年的玉,隱隱帶著某種說不上來的紋路。
張立言心念一動,調動小世界的規則之力,照著殘魂的模樣,把陳玉樓的靈魂也粗略調整了一番。
等調整得差不多了,他再將其推回陳玉樓體內,可怪就怪在,那團被他重塑過的靈魂一挨著肉身邊,竟像水滲進沙里似的,慢慢又變回了原來的樣子。
張立言來了興趣,正想再把陳玉樓的靈魂拎出來重新折騰幾回,誰知這傢伙偏在這時醒了。
陳玉樓猛地吸了口氣,眼皮子顫了顫,人還懵著,一隻手卻已經按上了旁邊的石牆。
張立言只好作罷,試驗做不成了,那個殘魂自然也沒了用處。
他抬起手,輕描淡寫地朝那殘魂拍了一掌。那團灰白的東西連掙扎都沒有,便散成了漫天碎屑,像被風吹散的紙灰,片刻便無影無蹤。
此時陳玉樓已經被人扶到一邊坐著,正一臉茫然地揉著後腦勺。
他見張立言望過來,還傻乎乎地咧了下嘴。
「廠長,我剛剛是不是撞哪兒了,怎麼後腦生疼?」
張立言笑了一下,沒接話,他轉過身,望向那面還在往外滲酸水的石牆,心裡想的是,鐵面生也好,魯殤王也罷,繞來繞去,不過是一個「長生」二字。
可這世上的長生,哪是躺在玉衣里吞顆丹藥就能求來的。
要真有那麼容易,西王母也不會躲在地底,一躲就是幾千年,到現在也離不開隕玉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