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啟山是掐著日子來的,張立言前腳剛離開四九城,後腳便遞了探視申請。
申請書上寫著「親屬探望」。
保衛處的人看了半天,又給李建軍打了個電話,李建軍一聽是張啟山,叼著煙想了片刻,說。
「讓他進。派人跟著,別出岔子。」
於是張啟山就站到了紅星總廠的椴木車間門口。
車間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到處是碼放整齊的木頭和不停轉動的鋸機。
木屑在半空里飛,像下著一場細細的灰雪,空氣里全是新鮮木料被鋸開後那種又苦又清的味道。
張啟山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才從忙碌的人群里認出那三個人。
齊鐵嘴坐在鋸機前,戴著副不知從哪兒弄來的舊手套,正把一根青岡木往前推。
吳老狗扛著幾根木頭從另一邊走過來,給齊鐵嘴上料,霍仙姑則蹲在一邊,把鋸好的木頭搬到石灰池邊,一根根地封口。
三個人圍著一條流水線,手腳利索得很,配合得竟然有幾分默契。
要不是張啟山認識他們,真會以為這就是車間裡最普通的幾個臨時工。
張啟山慢慢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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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老狗先看見了他,這老狗如今的鼻子不靈了,眼神卻還利索。
他肩上還扛著木頭,只朝張啟山斜了一眼,不冷不熱地開口。
「最近活兒多,忙,有什麼話,你就站那兒直接說,我們可沒工夫停下來招呼你。」
他看看齊鐵嘴,又看看霍仙姑,再把目光轉回吳老狗身上,沉默了好一陣子,才緩緩開口。
「你們之前不是一直疑心九門後頭還藏著黑手嗎,現在那個黑手,沒了。」
吳老狗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把那幾根木頭往地上一撂,拍拍手上的灰。
「怎麼著,什麼黑手能比你還黑,我吳老狗把話撂在這兒,我就待在這廠子裡,誰來也弄不走我,我是不會再讓吳家的後輩去摻和九門那些破事,被人算計一輩子。」
張啟山苦笑著搖了搖頭。
「以後不會再有人算計九門了,汪家原先仗著九局的勢力,處處壓著九門,現在九局已經歸了張廠長管,有他在,汪家出局是遲早的事。」
吳老狗聽了,嗤笑一聲,目光意味深長地在張啟山身上轉了一圈。
「合著這世道,沒了外人,就再沒人算計九門了,張啟山,你說這話,自己信嗎?」
張啟山臉上的苦澀又重了幾分,他沒接吳老狗的話,只自顧自地往下說。
「我那個所謂的國家機密調查部,也完了,本來就是個見不得光的東西,現在背後那幾位老領導一個接一個地抽身走了我臨走前,還把那些跟他們有直接聯繫的人,全處理掉了。」
吳老狗張了張嘴,似乎又想嗆他兩句,張啟山卻像是料到一般,擺擺手,搶先道。
「他們留著我的命,也不是念什麼舊情,不過是怕事情做得太絕,日後沒有迴旋的餘地,從今往後,他們不會再給我任何支持,錢,人,關係,一樣都沒有。」
吳老狗不說話了。
他本來憋著一肚子火,可見張啟山這副光景,反倒不知該從哪兒罵起。
齊鐵嘴在鋸機旁站了半天,這時忽然開口。
「那你往後打算怎麼辦?」
張啟山嘆了口氣,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曾翻過無數古卷,也簽過無數人的生死,如今卻連該往哪兒放都拿不準了。
「我也不知道,新月飯店回不去了,那邊早被查封,國家機密調查部也散了,我在想,實在不行,就去琉璃廠那邊擺個小攤,憑這些年的眼力,賣賣古玩,餬口總還是行的。」
齊鐵嘴看了他一眼,又看看不遠處正低頭封木頭的霍仙姑,最後把目光落在吳老狗身上,才開口說道。
「我沒你們那麼大的追求,我瞧這工廠就挺好,活是累點,可心裡踏實,以後要是能給我安排個清閒點兒的職位,我不介意在這兒養老。」
他說的是真心話。跟這幫人混了半輩子,齊鐵嘴也算看透了。
張啟山此人,心思太深,布局太大,可到頭來,連自己身邊最親近的人都能捨出去。
霍仙姑和吳老狗當年那段舊情,更是亂得說不清,吳老狗入贅了,等老丈人一蹬腿,立馬還了宗,把人家絕戶吃了個乾淨。
霍仙姑也沒好到哪兒去,讓男方倒插門,孩子跟她姓霍,就瞅男方家裡那架勢,等那老頭子咽了氣,十有八九也得被霍仙姑吃個乾淨。
這倆人當年為什麼談崩了,說到底,都想著吃別人家的絕戶,兩個吃絕戶的人湊到一處,誰肯讓誰占便宜,不談崩才怪。
齊鐵嘴越想越覺得,還是這廠子裡的人好,工人們心思簡單,喜歡你就跟你多說幾句,不喜歡你,連正眼都不給你。
所有的情緒都擺在臉上,不用你挖空心思去猜,跟他們待在一塊兒,比跟九門這幫人精混著舒坦多了。
張啟山半晌沒說話,他看著齊鐵嘴,又看看吳老狗,最後把目光落在霍仙姑身上。
霍仙姑從頭到尾都沒抬頭,只專心對付著手裡的木頭,仿佛他們聊的這些,都跟她沒關係。
「你們當真,都想留在這兒?」張啟山問。
齊鐵嘴沒吭聲,吳老狗抱起一根木頭,往肩上一甩,淡淡道。
「留在這兒有什麼不好,有人管飯,有人發工錢,那些當兵的也不隨便打人,換作以前,你張啟山給我們幾個留過這麼踏實的日子嗎?」
張啟山被噎得啞口無言,他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並不存在的灰,朝他們三個微微點了點頭,便轉身朝車間外走去。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齊鐵嘴重新坐回鋸機旁,吳老狗已經走遠,霍仙姑仍蹲在石灰池邊,沒有人叫住他。
張啟山在門口站了幾秒,終於還是走了。
車間裡,木屑還在飄,鋸機聲此起彼伏,像一條永不停歇的長河。
齊鐵嘴把一根鋸好的木頭推到一邊,順手從兜里摸出塊手巾,擦了擦臉上的木灰。
他心裡出奇地平靜,外頭那些明爭暗鬥,誰生誰死,他不想再管了,他就想等下工,去食堂打兩個菜,再整上二兩酒,好好地吃一頓。
在這廠里安穩地生活了一段時間,才發現,不用下墓,不用提心弔膽的,這才他媽是人過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