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黑影悄無聲息地靠近岸邊的時候,陳玉樓的耳朵忽然動了一下。
他如今這雙耳朵,比從前還要靈上幾分,水裡那一絲極細極輕的響動,混在山風和鳥鳴里,尋常人根本聽不見,卻被他逮了個正著。
他猛地轉過頭,眼裡仿佛閃露出一道綠光,直直刺向那片黑綠色的水面。
等陳玉樓再想細看時,水裡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他皺了皺眉,走向張九衣,此時張九衣這會兒正坐在南易旁邊燒火,等著南易的魚湯。
炊煙從臨時搭起的灶台里升起來,混著魚腥和柴火味,倒也有幾分山中野趣。
陳玉樓壓低聲音。
「老張,你再算一卦,我總覺得水裡有東西,在盯著我們。」
張九衣連眼皮都沒抬,只拿手裡那根細竹棍撥了撥灶里的火。
「早就跟你說了,咱們這一行,沒有兇險,你也不看看九局那幫人裝備的都是什麼傢伙,水裡就算真有龐然大物,又能怎麼著?」
陳玉樓咂了咂嘴,覺得張九衣這話似乎也有些道理,可心裡總歸不踏實。
他索性拎起一根魚竿,走到張立言身邊,尋了塊石頭坐下,陪著一起釣魚不過只是這一回,兩人並排坐了半天,水裡的魚卻像約好了似的,一條都不肯上鉤。
張立言斜了他一眼。
「我說你小子,是不是把魚都給我驚了,怎麼你一來,連水花都沒了。」
陳玉樓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我這不是怕您出危險嗎,剛才我聽到水裡有點動靜,可仔細一看,又什麼都沒有。」
張立言不以為意地笑了笑。
「這地方的天池,鬼知道存在了多少年,這種高山深水,從來沒人怎麼攪擾過,裡頭藏著些稀奇古怪的東西也正常,就是真有頭霸王蠑螈之類的傢伙跑自己跑上來也不奇怪,正好宰了給咱們加餐,這荒山野嶺的,上哪兒找這麼新鮮的肉去。」
話音剛落,手裡的竹竿忽然一沉,張立言眼睛一亮,手腕猛地一揚,魚線繃得筆直,竿身彎成一道半弧。
這條魚力氣極大,拽得竹竿「嘎吱」直響,張立言費了好一番功夫,才把它拉到淺處。
那魚足有五六斤重,銀白色的肚皮在暮色里泛著光,若不是這根老竹竿韌性極好,只怕早就斷了。
南易早提著刀在岸邊等著了,魚剛離水,張立言還沒來得及細看,南易便一步上前,用刀背「啪」地拍在魚頭上。
那魚抽了兩下,便不再動彈,南易蹲在岸邊,利索地開膛破肚,刮鱗掏鰓,用清水沖淨,直接丟進旁邊那口已經燒熱的鍋里。
不多時,鍋里就騰起一股極鮮的香氣。南易除了燉魚,還不知從哪兒尋來幾把野菜,用熱油一炒,碧生生的,一股帶著山野里獨有的清苦與回甘香氣撲面而來。
這時,九局的幾個工作人員已經在旁邊的高坡上架好了移動電台的天線。
張立言又在這邊釣了會魚,這一次什麼魚都沒上鉤,等南易那邊的飯差不多做好了張立言招呼陳玉樓把魚竿收了。
起身走到南易身邊,鍋里魚湯翻滾,湯色已漸漸轉成奶白,南易又從包袱里掏出幾塊提前發好的麵餅,貼在鍋沿上。
火候一到,餅底焦黃,面香和魚香混在一處,直往人鼻子裡鑽。
張立言盛了碗魚湯,先嘗了一口,湯鮮而不腥,魚肉嫩滑,再撕上半個鍋貼,蘸著湯吃,那叫一個香,他忍不住感嘆。
「這才是人過的日子,在廠里一天到晚除了文件就是文件,哪像現在這麼愜意。」
陳玉樓也吃得不抬頭,連喝了兩碗湯,才含含糊糊地說。
「以後要是有這種差事,廠長您多想著我點。」
張立言笑罵了一句。
「你當這是出來玩呢。」
吃過晚飯,天已經全黑了,九局的人輪流值夜,其餘人都回了帳篷。
張立言白天又是趕路又是釣魚,今天的睡眠確實不錯,躺在鋪上沒多會兒,意識便沉了下去。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間,他忽然聽見有人在自己耳邊低聲叫喚。
「書記,書記,醒醒。」
張立言翻了個身,皺著眉睜開眼。
帳篷外頭黑沉沉的,只有遠處守夜的篝火還亮著一小團光。
叫他的是九局的一名工作人員,這人平時最是沉穩,此刻卻把身子壓得極低,臉色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有些緊繃。
張立言披上外套坐起來,抹了把臉,問。
「怎麼了?大半夜把我叫起來。」
九局的工作人員沒說話,只把一份譯好的電報遞到他面前。
張立言借著手電筒的光,低頭看去。
他的目光從第一行掃到最後一行,臉色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捏著電報的手指越收越緊整個人的脾氣也開始暴了起來。
「媽的,一群不知死活的東西。」
他低低罵了一聲,把電報攥成一團,狠狠摔在地上,然後站身。
「通知下去,把不必要的東西全給我扔了通知魯王宮裡的駐軍來收,現在立馬下山,火速回京!」
那九局工作人員應了一聲,轉身便去傳令。
沒多大功夫,整個營地都動了起來,帳篷被七手八腳地拆下,物資挑最要緊的裝,鍋碗瓢盆和魚竿、野菜和之前帶著的那挺重機槍全被丟在原地。
陳玉樓被外頭的動靜驚醒了,他揉著眼睛鑽出帳篷,見眾人一副大敵當前的模樣,也顧不上多問,忙不迭地去把自己的包袱找回來。
張九衣倒是一臉平靜,只掐了掐手指,又抬頭望了望天,便去幫著收拾東西。
保衛科科長也起來了,他小跑到張立言面前,敬了個禮,聲音壓得低。
「書記,部隊已經集合完畢,夜路難走,要不要等天亮了再動身?」
張立言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
「不能等,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你帶一個班在前面開路,其餘人斷後,山路不好走,大家小心。」
工作人員不再多問,轉身傳令,很快,一支支手電筒亮了起來,橘紅色的光在山道上排成一條長長的游龍,向著山下移動。
張立言被幾個九局的人護在中間,山路上的碎石和樹根在火光里忽隱忽現。
他腦子裡想著那份電報上的內容,這時間對不上啊。